第一话,记忆深处(四)
第一话,记忆深处(四)
夜里回到住处,苗月舟盥洗完便躺上床。
经过一天的消耗,她以为自己能很快入睡,可疲倦只捆住了身躯,脑子却仍转个不停——
在意识中载浮载沉的回忆,被失眠带起,猝不及防地漫过她⋯⋯
「今天就上到这里。别忘了,明天早上八点有模拟考。」
数学老师闔上手中的教师用参考书,课程已经告一段落,他的叮嘱却未停下。
「你们是高二理组的资优生。」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不要辜负自己的荣耀、班级的名声。」
教室一片沉默。
更甚,该形容为死寂。
直到数学老师走出教室,班级内才慢慢有了动静——椅脚拖地的闷响、纸张被折起的声音,还有透着压抑的叹息。
「数老每次都晚下课,还老爱碎碎唸。」薛侑忞回过身,朝座位正后方的苗月舟抱怨。
「嗯。」苗月舟低着头,左手压着讲义书页,右手夹着红笔快速往后翻。核对答案之后,她把算错的式子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下註记,字跡细小而整齐。
薛侑忞看不下去,伸手盖上她的讲义。
「下课了,好好休息。不许再写了。」
「不行,明天有校内模拟考。」苗月舟轻轻拨开她的手,翻回改到一半的那页,语气里全是焦虑,「我数学不好。要是不认真复习,一定会完蛋的。」
「你在国中部不是有个跳级的天才弟弟?」薛侑忞咬着饮料的吸管,一脸不解,「你可以请教他啊。」
苗月舟摇摇头,没再答腔。
只有她心里清楚,苗昸尹既是她的骄傲,也加深了她的自卑。
那天,碰巧轮到苗月舟当值日生。
放学后,她送教室日志到办公室,离开前恰好遇上导师,被其拦下间聊了几句,因而耽搁了时间。
等她赶至校门口,早已错过固定搭乘的那班公车。一想到补习可能迟到,她的背脊一阵发寒,深怕错过点名而被通知家长。
下车时,她几乎是用跑的。沉重的书包撞在背上,又疼又难受,可她一点都不敢停下,呼吸也愈发乱作一团。
好不容易准时抵达补习班,她心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瞬。
进班之前,苗月舟望向贴满学生奖状的荣誉墙。不出意外地,最上方有苗昸尹的名字。
——「不要辜负自己的荣耀、班级的名声。」
她想起数学老师的话,抬手拍了拍两颊,然后才转身走进教室。
「这条是拋物线的公式,背下来。」补习班老师敲了几下黑板,五顏六色的粉笔灰骤然纷落。
苗月舟一面抄笔记,一面强忍睡意眨眼。她是真的快睡着了,可她明白——这是不可以的、不被允许的。她不该有丝毫松懈。
「那边穿j校制服的同学,为什么在滑手机?」老师忽然提高音量,「把手机交上来,下课再还你。」
听到「j校」两个字,苗月舟就醒了大半。因为她也是j中学的学生。她顺着老师的视线,往斜后方瞟了一眼,赫然发现,刚才被点名的,是他们文艺社的社长——梁予淼。
在学校里,梁予淼和她不同班,但关于他的传言,她多少有所耳闻。多数是负面的——上课睡觉、考试交白卷、无故逃学、打架挑事等。
不过他长得英气迫人,又写得一手好文章,校内仍不乏有女孩暗暗仰慕他。
梁予淼单手插在裤兜,往前走向讲台。过程中,他仍盯着手机画面。那姿态不慌不忙,有点像漫不经心的挑衅。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竖眉,毫不掩饰不悦。
梁予淼站在讲台前,笑得有点痞,「我叫什么很重要吗?」
「你——」大概没料到会被他顶撞,老师霎时噎住,须臾才压着怒火咬牙说:「不要耽误大家上课,快点交出手机回座位。」
「好,下课记得擦乾净再还我。」梁予淼把手机放到老师沾满粉笔灰的手上,语气似是在交代服务生。
眾人光看老师气急败坏的表情,就知道他很想骂他,偏又叫不出名字起不了头,只能重重把手机搁在讲桌上,硬生生咽下一口气。
课程中间休息的十分鐘,梁予淼走向苗月舟,用指关节叩了叩她的桌面。
「喂,同学。」
苗月舟紧张地缩了缩肩膀,「请问有什么事吗?」
虽然身在同个社团,他们其实没讲过几次话。她对他的认识,多半来自旁人的议论,而非他的本人。
「刚刚课程的笔记,下课后借我印。」
苗月舟愣了下,随即乖乖点头。说是认怂也罢,她确实不敢招惹他。
「毕竟我的手机被没收要怪你。」
梁予淼又补了一句。语气有点像开玩笑,却又有些让人分不清,他究竟只是在捉弄她,还是真把锅扣到她头上。
「咦?」
「你最近连载的那篇作品挺有意思。」见她一脸傻愣,他嘴角一扬,继续慢悠悠地说:「《与月相依》。应该是长篇小说吧?我知道还没完结,记得好好写完。我下次上课还想看。」
由于把笔记借给梁予淼影印,苗月舟离开补习班的时间,比平常晚了将近二十分鐘。刚走到公车站,她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为什么这么晚?」白卉冷声质问:「你人在哪?」
「抱歉,补习班晚下课,我还在等车。」她不得不说谎,避免母亲猜疑。
「赶快回来。明天一早有模拟考,不要搞砸了。」
白卉交代完,连句「再见」都没有,便直接掛断。
忙音在耳边短促地响着。那几秒空白里,她彷彿又听见数学老师的话——不要辜负自己的荣耀、班级的名声。
苗月舟仰起头,只见云层间透出凄清的月光,静静晕染着夜色。
到底什么是荣耀、什么是名声?
返家后,苗月舟虽然饿着肚子,还是先去洗了澡。淋完浴,飢饿感仍在,可她自知没时间理会,只到厨房冲了杯热可可,就捧着马克杯回卧室,坐到书桌前。
苗昸尹刚刷完牙,准备回房休息。经过她门口时,瞥见底部门缝透出光,抬手敲了敲。
「姊,你还不睡?」
「再一下。」
「别熬太晚。」他太瞭解她的「再一下」,往往会拖成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甚至更久。
「好。晚安。」
「晚安。」
随房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重新安静了下来。
苗月舟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其实很睏,但讲义上一个又一个醒目的红色圈註,如同无声的警告,提醒她不可以睡着。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复习一道道题目。
不知不觉,热可可慢慢失去温度,甜香也淡了。
当苗月舟再度回神,她发现自己枕在交叠的前臂上,手臂麻得发痠,指头还紧紧攥着红笔。。
窗外的晨曦透入米白薄纱帘幕,鸣鸟的啁啾也愈发清晰。
她驀然坐起,望向桌面的一片狼藉——讲义还摊着,订正只做到一半;红笔的笔尖露着,讲义被蹭出零碎的红点和红线;问题解析别册被凹到了一角;喝到一半的热可可早就凉了,杯口凝着一抹浅浅褐痕。
天亮了。
她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