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馀夏未央
又是天旋地转的感觉。
从早晨以来,这是第几次了?苗月舟并未仔细去数。
或许是忘了喝咖啡。那杯每日固定的苦涩,带给她清醒,也让她麻痹。身体状态总是不上不下,既亢奋,又虚弱,但恰好能掩盖偏头痛。
书店一楼门口,人潮来来去去。
她望着他们,一张张脸孔时而清晰定格,时而一晃而过。
思绪倒回她刚起床不久。
她接到一通电话,是书店的店长打来的。
约莫一年前,她曾在这间书店打工过一阵子。后来课表与排班怎么都对不上,她不得不辞职,另寻其他兼差。
「月舟,你今天有空吗?店里临时缺人,想请你来帮忙,会支薪。」
通过音孔,店长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焦急。
正值暑假尾声,她傍晚前刚好没别的安排,便答应了。
此时,她正站在收银柜檯后方。无论是不凉的空调、成排的书架,还是店里的播放的钢琴曲,都算熟悉。
刚走神没多久,檯面上就多出好几本书。她连忙拿起其中一本,掛上笑容,将思绪切回工作模式。
「两本特价书,六五折。」她一面刷条码,一面询问:「请问有会员吗?杂志品项可以再九折。」
「没有。」女顾客掀开皮夹。
「这样四本书,杂志按原价,一共七百一十二元。」她接过对方递来的千元钞票,照例补上一串制式说明:「收您现金一千元。请问发票需不需要打统编?还是刷载具?要另购环保提袋吗?我们现在不能提供免费——」
没等她讲完,女顾客便不耐地皱眉:「都不用。」接着将书籍一股脑扫进包里,转身就走。
苗月舟正要印发票,连忙喊住她:「不好意思,刚才的顾客,您的找零和发票没拿。」
对方踩着重重的步子折返,拽过找零,又捏起发票,像要丢掉什么似的,直接一把全塞进收银机旁的捐赠箱。
隔壁收银台的同事冉可芹瞄了她一眼,无声地耸肩。苗月舟只淡淡笑了笑。这种事,在任何工作地点都不稀奇。
短短二十几分鐘,结帐的顾客意外的多,后来甚至排起队来。
结至队尾,苗月舟的目光在最后这名顾客身上多停了几秒。
对方身材高挑,穿着略微宽松的深灰连帽外套。帽簷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上半张脸。像是不想被认出来,也像是习惯把自己藏起来。
「一共三本书,有特价书,也有原文书。」
苗月舟还来不及说明原文书的折扣,就见眼前的人抬起手,将连帽往后掀。
男孩露出面容的转瞬,她握着条码扫描器的手顿了下。
「月舟学姊。」
江玄旭唤她时,音量不大,偏低的声线仍藏不住那点惊喜。
「你好。」他是她高中的学弟。两人不算熟络,但也不至于陌生。
「好久不见。」
江玄旭弯起唇角,笑意温和,两颊还有浅浅的酒窝。
对此,苗月舟微微愣住。在她的印象中,自己没怎么见过他笑。
「我今年考上这附近的k大。」他说到一半,察觉身后有别的顾客靠近,不便与她多聊,便收了话头,「⋯⋯抱歉,打扰到你工作。」
「没关係。」她驾轻就熟地继续结帐,「一共一千四百七十二元。满千免费提供环保提袋,请问需要吗?然后要不要打统编或刷载具?」
「不用环保提袋,但要刷载具。」
江玄旭先递给她一千四百元纸钞,又翻了翻短夹,找出刚好的零钱补上。
苗月舟刷了他的载具条码,印出明细,接着俐落地把书套入纸袋包好,再递给他。
「谢谢惠顾。」
「谢谢你,下次见。」他接过纸袋,向她挥了挥手。
替下一位顾客服务时,她透过馀光瞥见他走向门口的背影。
她在心里想:大概不会再见了。
像多数人一样。偶然相遇,擦肩便散。
接近傍晚时段,书店里的顾客逐渐减少。
轮班结束,苗月舟解下黑色围裙,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由于店长不在,冉可芹聊起间话便也少了顾忌:「一转眼就快开学了。暑假前,我做了一堆计划,像是要学法文、每天至少要运动三十分鐘,结果唯独美食探店的部分,有顺利完成。」
苗月舟回以浅笑,但没接话。有些寒暄,需要耗费精神去承接,而她的早已所剩无几。
「对了,比较早的时候,有个穿灰外套的男孩长得真好看。」冉可芹眨眨眼,语气一下变得兴味盎然,「我看他好像跟你小聊了几句,你们认识?」
「嗯,以前高中的学弟。」
假使如江玄旭所说,他考上了k大,那他如今仍是她的学弟。不过从他购买的生医工程原文书来看,两人应该就读不同科系。她唸的是药学系。
「真好。我高中时,可没遇过那么帅的学弟。」
冉可芹撇撇嘴,低头看了眼前天做的美甲,指尖的猫眼涂料在灯光下微微闪动。
苗月舟蹲下身,把围裙收到柜檯下方的置物空间。才刚放好,她就听冉可芹轻叫一声,连忙抬头查看。
「怎么了?」
「我的美甲掉了一角。」她丧气地用指腹摸了摸缺损的甲面,「这次我做比较贵的耶,讨厌。」碎唸完,她想起什么似地问苗月舟:「你怎么从来都不做美甲?」
苗月舟垂眸睇向自己的指甲。边缘修剪的偏短,甲盖是淡粉色的,透着淡淡光泽。
「我们系实验课比较多,经常要戴手套,做美甲不太方便。」她语调温缓地解释。
另一方面,美甲并不便宜。她平时打工赚的钱,缴完房租及学费后,生活上已无太多馀裕。
她知道冉可芹热情又直接,不过想拉着她一同说笑,可她稍晚还要再去另个地方工读,实在无力与之周旋。
「抱歉,我接下来有事,要先走了。」
苗月舟踏出书店的自动门时,街灯正好亮起。光线刺得她下意识瞇眼,又别开脸。
而恰是这么一别,她望见江玄旭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读书。
下一刻,江玄旭也抬眼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地交匯。
「你下班了?」他闔起手中的书,起身走到她面前。
「嗯。」她的话音很轻,视线则落在他颊侧。有汗沿着鬓边慢慢渗落。
「你坐在那里很久了?」
江玄旭沉默半晌,才轻轻点头。他没说自己在等她。那是略带迟疑的欲言又止。
「要不要把汗擦一擦?晚上降温了,吹风容易感冒。」
江玄旭刚想伸手去翻后背包里的小毛巾,苗月舟已从袋内摸出一包面纸给他。
「谢谢你。」他一边抽出面纸拭汗,一边斟酌地开口:「你⋯⋯最近过得好吗?你们毕业典礼那天——」
分明是单纯的问候,苗月舟的脑海却闪过零星画面——草莓奶油味的棒棒糖、被撕得粉碎的相片纸、堆叠得像小山一般的教科书,以及一场把人淋透的滂沱大雨⋯⋯
「我⋯⋯」又开始头晕了。
苗月舟听见他似乎还说了什么,可耳内忽然涌起阵阵嗡鸣,如同这个季节的蝉声,密密麻麻地覆上来,把他的话语掩盖,徒留零散不清的回音。
江玄旭见她脸色很差,肩膀甚至颤了几下,担忧地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勉强挤出声音:「我没事⋯⋯」
「可是——」
不等他再往下说,她落荒而逃似的,背过身跑开。
她不敢回头。
彷彿只要回头,就会让昔日的影子追上自己。
然而,苗月舟的体力一向不太好,才跑过两个路口,便已呼吸急促,胸口发疼。
她明白,江玄旭其实没做错什么。
是她不想回忆起某些曾经。
某些——被她搁置于时光角落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