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在光里或在风中
「下个月就要学测了,请各位同学努力做准备,希望大家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每节课下课之前,各科老师总是用这句话作为结语,说完便转身走出教室,像是例行公事。
然而今天,老师踏出教室的那一瞬间,却又倒了回来⋯⋯
「班旻既——」他望向窗边倒数第二个座位,直到班旻既抬起头、与他对上视线,才抬了抬手示意,「跟我到教务处一下。」
他的手才刚把蓝牙耳机的左耳从耳机盒里取出来,动作一顿,又默默放了回去,班旻既闔上盒子,站起身,将耳机盒和手机一併塞进制服裤口袋,这才从座位间走出去。
走过三年六班的班牌下,走廊上不乏认识的同学跟他打招呼,还有几名同学追着问他要物理笔记。班旻既一一回应,脚步却没有停下。
虽然喊他来教务处的是老师,但真正等着他的,其实是教务主任。
班旻既刚站定,主任便朝他递来一叠资料,厚重的镜片下是笑弯的双眼,「旻既,这礼拜又有几所国立大学投来邀请入学通知,你参考看看,今天这些连同之前那几所学校的窗口我都帮你整理好了,你要是想进一步了解,我都可以立刻安排。」
班旻既接过资料,朝主任鞠躬致谢,随后便离开教务处。
他拿着那叠资料走上楼梯,上课鐘声正好响起。
身边开始有一波波的同学与他擦肩而过,笑声、脚步声、外套拉开拉鍊的声音混在一起,涌向教室的方向,下午第四节是自习课,他并没有与他们一起走向教室,抵达四楼后,在转角处往左拐,再多走了一个弯道后,就在实验教室前的栏杆停下。
栏杆外是中庭,午后的风从下面窜上来,吹得制服下摆轻轻掀起,班旻既弯下腰,把那叠资料放在脚边,又从口袋里摸出耳机盒,拇指一顶,取出耳机塞进耳里。
音乐随即开始播放。
帐号已註销的歌总是揉进大量弦乐器的演奏,就算是抒情慢歌,也会因为弦乐器的悠扬旋律而充满震撼的力量,班旻既靠着栏杆,前奏还在,他的目光却先落回地上的那叠资料⋯⋯
在攸林高中的三年期间,班旻既总是第一名,他的勤勉眾所周知,但更让师长愿意把目光停在他身上的,是他的家庭背景。
他的父亲班正川,是首都医院院长。
他的后母龙葛舒,则是国际知名香氛品牌葛舒香的创办人。
这两个名字,在攸林高中不是秘密,也因为他们,班旻既的努力,都显得多此一举,但是他依然努力,因为他知道,妈妈一直看着他,只要她看得见,就不算徒劳。
耳机的开始进入副歌,班旻既靠着栏杆,轻轻地闭上眼睛,也许是太过投入,他没有察觉廊道另一头,正有老师带着一位家长与一名学生转进课任教室的方向。
这一侧面向西方,落日最后的馀暉洒在铁质的栏杆上,光线被金属切割成细碎的亮点,随着角度移动,偶尔会刺得睁不开眼。
刚走上这条廊道,老师依旧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走到光最盛的地方,他也抬手挡了一下,随即笑着回头说:「陆妈妈放心,这里每间教室都有遮光窗帘,不会让孩子上课一直被西晒影响。」
被称呼为"陆妈妈"的巴蕾笑着点点头,下意识伸手把女儿往阴影那一侧带了带:「子瑄,走里面一点,这边比较不刺眼。」
然而对新学校充满好奇的陆子瑄仍然四处张望,目光不停扫过教室门口贴着的课表与公告,再移到墙上整齐排列的奖状与活动照片,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陆妈妈,攸林高中绝对是锡都最好的高中!」老师的语气带着熟练的自信,脚步不停,手势也跟着往前带,「子瑄虽然不是在我校就读,但只要借我校毕业,对她未来进入鸣田大学,一定会为她的学歷加分!」
夕阳的亮点仍在铁栏杆上跳动,光晃了一下,刺得刚转过头的陆子瑄微微眯起眼。
那一瞬间,她看见栏杆边靠着一个穿制服的背影。陆子瑄下意识抬手,朝前方指了指。
老师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几乎在同一秒收起来。
「那是哪一班的学生?」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几分,「上课了,怎么还不回教室!」
靠在栏杆边的班旻既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转过头,手忙脚乱了一瞬,才把耳机摘下来,他站直身子,朝老师鞠了一躬。
「原来是你——」老师的语气在看清他的脸之后,语气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地放软了下来,脸上立刻浮起笑意,又有些不自然地朝巴蕾那头瞥了一眼,匆匆打圆场道:「教务处的资料别忘了拿,快点回教室。」
班旻既点点头,弯腰去拿资料,然而,就在站直身子的瞬间,就这么揉进光里,他抬起头,毫无预警地,与站在微风中的陆子瑄,正面对上了视线。
他在光里,而她在风中。
「妈——」一坐进副驾驶座,陆子瑄就把鞋子踢掉,双脚缩上座椅,伸手去拉巴蕾的袖子,「我要听歌。」
巴蕾没有看她,手指已经在手机萤幕上滑动起来,「我先传讯息给爸爸。」
她没有再催,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攸林高中的校门口就在眼前。红砖墙、白字校名,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过分清楚,让她看得有些出神。
「好了——」巴蕾把手机交给她,发动引擎,「要听什么?」
陆子瑄这才伸手,把手机接过来,指尖毫不犹豫地在帐号已註销的播放清单按下拨放。
车子驶离校门口,巴蕾平静地问道:「你觉得攸林高中怎么样?」
陆子瑄靠在椅背上,看着后照镜里越来越小的学校,「很大,好像比我们家的花田还大,比整个堰九乡都大!」
「哪有这么夸张!」巴蕾笑了一下,「爸爸和大妈为了让你能进鸣田大学,拜託了很多人。你啊,要乖乖的,知道吗?」
陆子瑄点点头,看着前方的路,却又忍不住从后照镜里,偷看那所越来越远的学校。
巴蕾出生于堰九乡,身为她的女儿,陆子瑄从小也在堰九乡长大,如今就读堰九高中,这是一间只有一百多名学生的偏乡学校,连一间正式的美术教室都没有,更遑论升学资源。
而鸣田大学是国内唯一拥有国际师资与合作资源的大学,升学名额自然有限,在特殊选才时,一眼看中了陆子瑄的作品,只是,鸣田大学也明确告知,若没有都会区高中的毕业证书,正取名额无法核发,所以,现在的陆子瑄必须借攸林高中毕业,才能申请鸣田大学的入学资格。
巴蕾只会种花,这些事,她一窍不通,但是好险,曾湘鈺懂,她知道这件事后,没多问一句,只淡淡说了句:「攸林高中的校长是我大学社团学弟。」
曾湘鈺是陆君杰的妻子,而她,只是小三。
这个身份,从未被正式承认,也从未被否认。
陆子瑄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姊姊陆品媗不一样,但是不管是大妈或是姊姊,都对她很好,反而是爸爸,对她像是可有可无。
之后的路上,陆子瑄轻轻哼着歌,一遍又一遍,循环着帐号已註销的每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