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一起睡吧
在知道这间房住着贵客后,饭店的餐饮部经理决定亲自送餐过来。
岂料房门一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惨白鬼脸。
经理吓了一跳,几秒后才认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创作歌手岑南。
「岑先生您好,冒昧打扰,为您送上预订的鱼片粥。」
岑南侧身退开,让出一道路,声嗓虚哑:「帮我放在桌上就好,谢谢。」
经理推车走进去,房间齐整得像是无人使用过,只那床铺凌乱,被子掀了一角,像是匆匆忙忙下床的。再瞅了瞅那毫无血色的脸蛋,以及失焦的混浊眼神,想起平日在舞台或节目上看到的意气风发的大明星,两相对比下,经理都要心疼了。
「岑先生,若口味上有需要调整欢迎跟我们说,洪先生也有嘱咐过,有任何其他需求都可以随时联络我们,祝您用餐愉快,早日康復。」经理恭敬地欠身,退出房间。
等听到了经理离开的声响,浴室的门才悄悄开了一道缝,顾盼探出一隻眼睛,用气音问:「走了吗?」
岑南凑过来,在罅隙中与她交眸,猝不及防贴得近,顾盼吓了一跳,险些往后摔。
岑南一把拉开浴室门,拽住她的手腕,替她稳住重心。
「出来吧,人走了。」
顾盼理了理衣襬,踏出浴室的瞬间,荒谬的想法跃上心头。
为什么会有一种在偷情的错觉……
完了,真要坐实「画堂南畔见」的语境了。
她甚至为了避免玄关处多一双女鞋,引起服务人员怀疑,因此这会儿手上还提着自己刚进门时脱下来的小白鞋,又何尝不是「手提金缕鞋」的翻版?
更巧的是,方才天还是澄澈的,如今逐渐入夜,竟起了夜雾,将远方那弯月拢得迷濛,楼前月下香花半明。
只差「剗袜步香阶」,她就要成为与李后主幽会的小周后2.0了。
取这cp名的人是天才吧?
不对,是大预言家。
至于这闋词的后半段……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教君恣意怜、教君恣意怜……
停,别想了。
「盼盼,你怎么脸这么红?」岑南手伸过来,在她额上贴了一下,「奇怪,好烫,你也发烧了吗?」
「没、没有。」顾盼如梦初醒,大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从他抬起的手臂下鑽出去,把自己方才脱到一半的羽绒大衣给褪下,「穿太多了,现在到室内有点热。」
岑南回头,女孩子发红的耳根从视线中晃过去,他眸色一暗,嘴角一扬,意味深长。
等到顾盼把自己整理好后,岑南又重新倒回了床上,神色懨懨,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你还是快点睡觉吧。」
「可以抱一下吗?」
「你说什么?」
岑南的表情像是不懂她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只是楚楚可怜地说:「很晕,我觉得如果有抱抱,可能会舒服一点。」
顾盼还没思考完头晕跟拥抱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係,眼前人便已经伸出手,将她揽过来。
男人双手环住她的腰,脑袋靠在她胸前,被灼热的体温烘着,顾盼感觉自己迷迷糊糊间好像也真的发烧了。
岑南很规矩,说抱一下就是一下,不到五秒便自动放开她,重新躺了回去。
「啊,今天睡太多了,暂时睡不着。」岑南装模作样地闭了闭眼睛,復又睁开,半张脸都掩在被子下,只露出一双含情眼,在昏黄的灯光下盈盈,「盼盼,其实你不用大费周章跑来的。」
顾盼不爱听这话,眉间摺痕深深:「我担心你。」
她以为他是不想见到她,岂料下一秒又听他道:「理智上我应该要这么说……但以私心而言,今天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顾盼原想反驳的话噎在喉间,像是入定一样,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只左胸口处的搏动愈发失速,好似有蝴蝶在胸腔里振翅,将心脏搧出风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磕磕绊绊地开口:「我……我先去楼下柜檯……」
「去柜檯干什么?」
「开另一间房……」
语声落下,手腕顿时掉进一个禁錮中。
只见男人抓住她的手:「一起睡吧。」
顾盼懵了懵,才听到自己发出扭曲的高音:「什么?」
「咳……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再去开一间房只会让人起疑,何况出了这个门就会暴露在大眾眼下,虽然你包得很紧,但难免还是会有人认出来,不如跟我待在同一间房,明天我们再分批离开就好。」
听起来很有道理。
顾盼总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发展,可不知道是窗外朦胧月色太过迷醉,还是岑南那双温柔的眼盛了春天最醇甜的小酿,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拒绝,只想不管不顾地沉沦共酣一场。
最终依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盼盼,你应该不介意吧?」岑南眸底含笑,「我们以前一起睡过那么多次了。」
「当、当然不介意。」顾盼故作镇定,掩在后面的手却快要把衣襬给捲烂了,「反正这个床那么大……」
「嗯,你不介意就好。」岑南眨了眨眼,很纯真的样子,「毕竟也是万不得已嘛。」
顾盼:「……」
夜深时分,顾盼关掉前几天林曈发的vlog,见岑南已经沉沉睡去,才从小沙发处拖着脚步来到床边。
轻手轻脚地上床,深怕吵醒了他。床确实很大,岑南这种级别的人,绝对不会在住宿上委屈自己。
只是床大归大,但被子只有一件,而且……
顾盼在黑暗中瘫着脸望向睡得正熟的某人。
被子有大半都被这位病患捲走了。
冬天夜冷,棉被是不可能不盖的,她可不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也跟这位祖宗得了同款风寒,但现在情况尷尬,又不方便让饭店人员再送来一条被子,于是只得尽量靠近岑南,在许可范围内将自己挤进厚厚的被褥中。
暖意涌上肌肤,顾盼一时间分不清那究竟是羽绒被的暖,还是岑南体温的热。
她背靠着他,身子僵着,呼吸很轻。
沉沉的夜压过满城,万籟俱寂。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月过中天,顾盼还是睡不着,忽地听到了身旁人的闷咳,她悄悄翻身,稍稍用手臂支起身子,去探岑南的额温。
可自己的手也烫得过分,根本分不清究竟有没有退烧。
大雾散去,月亮又重新坠入人间,窗帘没有拉紧,漏了一道缝,冷凉月色便顺势流了进来。
月光如水,岑南睡在靠窗的一边,恰好将他轮廓照得分明,泼出皎白的温柔。额前碎发散落,被切割出了几片影,随着呼吸起伏摇摇晃晃。
顾盼垂眸,目光描摹着他的五官,一时间挪不开眼。
……想亲。
待反应过来时,她与他的脣角只馀三公分的距离。
顾盼猛地抽身,大惊失色。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浴室,试图洗把脸冲醒自己,也将那些不可言说的旖旎心思冲散,埋入夜云中,不负相见。
就在浴室门关上的那一瞬,躺在床上的岑南在月辉下悠悠睁开眼。
其实在顾盼上床的那一刻他就醒了,他睡眠一向浅,就算生病了也不例外。
他舔了舔乾涩的嘴角,就在一分鐘之前,那儿距离梦想中的甘甜不过咫尺。
听着浴室中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岑南轻笑一声。
这回确实是他放纵,心怀鬼胎。
就算一起长大,就算关係再亲密,可他们都已经不是小孩了。从前的他会尽量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就算这间没空房了,他也会让顾盼留下来,自己去别家饭店下榻。
同床共枕?不可能。
可自从上回发现小姑娘因为自己的一句玩笑话而脸红后,似乎一切就不一样了。
以往的她只会反脣相讥,用那张可以申遗的小嘴巴,将他毒得气绝而亡,还因为溺爱而不能在死前制裁她。
他甚至可以想像得到她会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喜欢你,你是gay欸。
可那天不是。
顾盼露出了足以让他回味一辈子的,可爱的,害羞的,倔强的,疑似怦然又欲盖弥彰的慌乱跡象。
或许顾盼没有想像中的铜墙铁壁,或许顾盼并非对男女之情没有任何心思,或许顾盼……可能有点喜欢他?
岑南在女孩子出浴室的那一刻重新闭上了眼,脣角翘了翘。
既然有了破口,那就别怪他开始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