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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然篇(十)

  天暗下来后,范范一连喝了几瓶酒,抱着酒瓶趴到了沙发上,有点不省人事了。中途她接到两个电话,张了嘴,却说不出话,还是严誉成接过来替她说的。屋里早就没有音乐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一次是卖房的骚扰电话,一次是范范妈妈打来的,问范范什么时候回家。严誉成看了看錶,随口说了个时间,结果范范妈妈耳朵尖,一下就听出他的声音了,在电话里追着问,小严吗?你回国啦?什么时候回国的?公司不忙吗?怎么和亭亭在一起呢?严誉成还来不及回答,她又问,你们是不是谈朋友啦?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妈妈叹了口气,说,我们家亭亭除了没工作,什么都很好的,你以后找不到合适的,记得考虑考虑她呀。严誉成应了声,看看我,掛了电话。
  晚上九点,严誉成开车到了范范家。她家是栋带院子的三层别墅,隔壁就是严誉成家,和我从前的家隔了一条小路。严誉成下车送范范,范范妈妈开了门,搂过范范,和他站在门口聊了两句。我从车里望过去,看到范范妈妈摸了摸严誉成的头发,还照着他的脑门比划了两下,估计在问他怎么长得这么高了。严誉成答了句什么,范范妈妈就抱着范范往边上挪,衝屋里抬了抬胳膊。我以为严誉成会进去坐坐,但他没有,他摇摇头,回头看了看这辆车,范范妈妈也看过来了,我吓得一哆嗦,赶忙蹲到了座椅下面。
  我听到关门声响了,没多久,严誉成回到了车上。他扣上安全带,抬头看后视镜,和我说话:“你至于吗?你准备躲到什么时候?你能躲过所有认识你的人吗?”
  我说:“躲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他又问:“你觉得现实吗?”
  我反问他:“你不回家?”
  严誉成从后视镜里盯着我,清清嗓子,说:“我现在不住这里,我住在红……”他抓了抓头发,眉头一皱,又抱怨起来,“你别坐后排,这么说话太费劲了。”
  车是他的,他说了算,而且我看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坐过去,他就不打算走了。要是在平时,我肯定先下了车再自己想办法回去,但别墅区这一块算不上荒郊野岭,也属于人烟稀少的地段,这时候下车肯定就叫不到车了。我没办法,在严誉成的目光下屈服了,开了门,换到了前面的副驾驶座。
  我坐下了,调了调座椅,还给自己扣上了安全带。严誉成抓抓我的头发,说:“你也该和自己和解了吧?”
  他真是高看我了。我为什么要和自己和解?我就是自己讨厌自己,自己看不惯自己,我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还不能有不和自己和解的权利吗?
  我打开他的手,说:“你开车吧。”
  可能我的口气有点不善,严誉成张了张嘴,没说下去了。车子拐到大路上,他松了松衬衣的领口,又开了天窗。冷风吹着,一直往车里灌,我忍不住缩脖子,点起一根香菸取暖。
  严誉成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抽了口烟,说:“有什么话你直说。”
  他咳了声,挠着鼻樑说:“你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我说:“高危职业嘛,早都习惯了。”
  严誉成瞄着我,哼了声:“高危职业一般都高薪,高回报,你们那个收费标准哪里高了?”
  严誉成没声音了,往前开着车。我看着一缕烟从我指尖擦过,往上升,升到天窗外面,真自由。这缕烟可以越过马路上的车流,穿过楼和楼的缝隙,随时抵达丛林和河岸,开始它的冒险。而我呢,我只能坐在车里,被一条安全带压住胸口,看着这缕烟跟我炫耀它有多自由,多随心所欲。
  我抓抓安全带,不小心呛到一口烟,捂着嘴咳了两下。严誉成侧过脸来看我,换了个话题:“我和路天寧没什么的……我们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放下车窗,闻到溼漉漉的草坪味道,胃里一阵噁心,把菸扔出了车窗。
  严誉成还在说:“路天寧的爸爸脑出血,住院了,他妈妈辞掉学校的工作,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去快餐店兼职,很累,很辛苦。”
  一阵风过来了,我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把车窗升了回去。严誉成看看我,也关了天窗,继续说:“他没工作,又没钱,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回国后一直失眠,睡不着,很痛苦……他试过自杀,两次,好在伤得都不严重,救了回来。他妈妈看不过来他和他爸爸两个人,打电话给他们家的亲戚,结果墙倒眾人推,不是空号就是没人接,最后只能打电话给我,求我回国看看他,和他聊聊,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你没见过他妈妈,他妈妈真的是个可怜人。”
  我不想再听他讲故事了。我说:“你想说树倒猢猻散。”
  严誉成不置一词,伸手揉了揉眉心:“我买机票回国,带他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还好没查出身体方面的什么毛病,但是心理问题比较严重……医生建议他平时多去外面走走,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分散分散注意力。”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说:“你放我下来吧,我买瓶水。”
  严誉成没停车,他拿了瓶自己喝过的矿泉水给我。我没接。他把水放下了,说:“他一个人经歷了那么多,很不容易。”
  严誉成想了想,说:“他很孤独。”
  我挠挠鼻樑,想笑。严誉成又说话了:“人是群居动物,和海豚,大象一样,都害怕孤独,都需要同类的陪伴。”
  我笑了,真的笑了。我问:“你看过黑塞吧?”我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没有一个人能完全读懂另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很孤独。”
  我也睡不好,我也日夜颠倒,可是我有很多东西。我有香菸,有酒精,有一场又一场全情投入的性爱,我轻而易举地被人填满,又轻而易举地被他们抽空。我是在好好活着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敢死。严誉成一定是看太多日本温情电影,被那一套励志鸡汤洗脑了,才会觉得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他可能以为时间是一把万能钥匙,无论一个人过得多么不堪,多么痛苦,时间都可以冲淡一切,抚平伤口。在他眼里,时间是一种经过美化的超能力,一种帮助人类自我癒合的基因。
  严誉成看着我,又抓抓头发,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谁定义的有病?谁定义的没病?”我笑了,“是别人活得太自我,还是你们活得太不自我?你们不能允许生活出现任何变故,只要出现一点预料之外的事情就焦虑,受不了。可是严老闆,世界上有好多人晚上熬夜,白天睡觉呢,他们什么病都没有,他们只是有他们的活法,和你不一样而已。”
  严誉成咬了咬嘴唇,两条眉毛往上飞:“你这是偷换概念。”
  随他怎么说,我手又痒了。我伸进口袋里摸菸盒,严誉成一把拉住我,愤愤地说:“你是不是尼古丁成癮了啊?”
  我看着他,愣了两秒,笑出来:“你说我吗?”我问他,“你不抽菸?”
  严誉成听了,抓着我的手一松,垂了下去,视线转回到方向盘上。他用那种很嫌恶的口气和我说话:“反正你别抽了,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
  我又笑出来。我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身体好?我不需要戒菸,不需要戒酒,我甚至不需要按时吃一日三餐,补充营养。我随随便便地活着,随随便便地和人上床,随随便便地混日子。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明白,不会明白。
  我没接他的话茬,四下安静了。我的菸癮还没消退,心里有点烦,我开始数外面的路牌,分散注意力。我数到第五块路牌的时候,严誉成停了车。
  我知道了,他又要和我说话。他在我们毫无营养的对话里挑挑拣拣,总是能准确找出那个永远保鲜,永远不会过期的话题。他就是有这种让人厌烦的能力。我想,关于路天寧的话题应该通往一条隧道,隧道里没有光,尸骨成山,埋着好多陷阱。我在那条隧道里摸索过,但是看不清路,要么踩陷阱,要么撞到墙上。我把自己搞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绕开它,不再走进来了,可是严誉成不答应。他是撒旦的使者,是从火湖里爬出来的恶魔,他千里迢迢找到我,就是为了拽着我走进这条隧道,为了逼我和他走下去。
  严誉成说:“我答应了他妈妈,每个月都回国和他见面,陪他说说话,帮他妈妈确认他的精神状态。”
  所以他们才会一直保持联系。
  “我有时候会陪他到处走走,我觉得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有我的责任,是我的错。”
  所以他们才会一起出现在美术馆。
  “我当时明明能做些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做,才害他变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想补偿他。”
  所以他记得路天寧爱吃鱼和笋,还有鸭汤。
  “我当初不该那么冷漠,那么冷血,我很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们一家。”
  他这段紧箍咒念得我头疼。突然之间,我明白了,他觉得袖手旁观是一种暴行,所以他要赎罪,要懺悔。于是他到处乞求别人的宽恕和原谅,妄想就此摆脱罪名,得到赦免。看来他不仅强硬,顽固,他还不肯自己放过自己,反而一再被过去发生的事情操纵摆佈。不能和自己和解的人明明是他,他有什么资格来说我?他疯,他蠢,他自己想做圣父就去做,想当救世主就去当,该怎么行动就怎么行动,干嘛什么事都要和我说?他干嘛非得一次一次把我拉进他的故事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一时笑出了声音。我说:“你不用说了,你们怎么样都和我没关係。”
  严誉成松开了方向盘,靠过来抓住我的手。他抓得我有点痛,我挣了下,没挣开,他说:“应然,你恨我吧。”
  看来他不止心理变态了,他还有受虐倾向。他不该来陈哥这里找刺激,他更应该去那些隐蔽幽暗的地下场所,门后藏着许多长长的台阶,台阶的另一头是更适合他的霉味,腥味,和一团团五彩繽纷的灯光。前台那里等着一个男人,穿着赤裸,眼神也赤裸,靠着摆满成人玩具的柜子,对他奉上一个笑容,问他更喜欢听人叫“key”还是“peace”,都不喜欢的话,他可以自己拿主意。
  延京有的是这样的地方。
  我看严誉成,从上往下看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得出结论了。我说:“你也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吧。”
  我说:“你可能也有点抑鬱,或者躁鬱。”
  严誉成愣了片刻,随即笑出声音,在黑暗里摸出一支香菸。火星一闪,那支菸就烧起来了。他说:“得了吧,你连自己为什么发烧都不知道,还来诊断我了?”
  我也找菸,找打火机,我们坐在车里抽菸,很久都没人说话。从我们嘴里鑽出的烟雾彼此交缠,又很快分开,散得乾乾净净,什么都不剩下。
  严誉成的菸抽完了,人也平復了,问我:“送你回去?”
  我沉默着抽菸,没想到我的菸也抽完了。我看看菸头,把它往外一扔,手上轻松了。
  我说:“我们去和平大街看电影吧。”
  “我怎么不知道那里有电影院?”严誉成皱眉看我,“你从哪儿知道的?”
  “一个客人带我来过。”我说。
  和平大街上真的有一家汽车影院,那里真的二十四小时通宵播放电影。带我去的那个客人很年轻,穿西装,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他在市中心那座三十三层高的写字楼里上班。他买我的时间,却不买我的服务,他只拉着我来这里看电影,正经电影。我经常在这里从早坐到晚,坐满八小时,和上班一样。有一回,我一连陪他去了三天,黑灯瞎火的,看得眼睛直痛,真的一点剧情都看不进去了,只能单纯看看画面。一个画面过去,我看到男人的肚子,又一个画面过去,我看到男人的脚。我勃起了,趴过去解他的皮带。他就在那时握住了我的手,不让我动了。我看着他,他凑过来亲了亲我的耳朵。我问他要不要去宾馆,他摇着头问我,你知道柏林电影节一天有多久吗?
  我说,我没去过,不知道。
  他对我笑了笑,说,接着看吧。
  他听了,不在乎,也不生气,还在黑暗中亲我,拉我的手,搂着我继续看电影。那个夏天,我们看了很多电影,有被禁的港台片,小语种的文艺片,还有一句台词都没有的黑白默片。我每次都会看到走神,犯困,在他的车里睡着。他习惯把音响开得很大,我睡不踏实,做的梦都是嘰里呱啦的,像一堆人吵架。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睡觉比做爱更累。
  后来他有一阵没找我,是陈哥找的我。陈哥开车到我住的地方,给我送了份麻辣烫。我接过来,要走,陈哥叫住我,说,那个戴眼镜的身体不好,加班之后觉得心脏不舒服,同事都打120了,结果二十六楼太高了,救护人员没来得及过去。我愣了下,说,人没了?陈哥点点头,说,这都是造化啊,别难过,听说公司赔了他父母五十万。我算了算,一次服务是两个鐘头,满打满算最多两百块,而一条人命值五十万,能买我们五千个鐘头,两千五百次的肉体服务。不过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想和另一个人上两千多次床呢?就算有,也不可能是和我这个奔着三十岁去,早就不年轻了的人。陈哥拍拍我的肩膀,问我,你们两个没事儿吧?我摇头。陈哥笑笑,说,没事儿就好,那我走了啊。陈哥走了,我清空了那个客人的短信,删掉了他的号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是我遇到的最奇怪的客人。他看过很多电影,却还是很怕一个人看电影。他叫过很多次我的快递,却从来不会和我发生什么,最多隻有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他不需要爱,不需要性,他一直在电影里追求真实,一直在荧幕上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严誉成停了车,问我那个客人的事,我只简单说了说那个人在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上班,结果他问我怎么记得这么多没用的人。
  我说:“什么算有用的人?对自己有用?还是对社会有用?你觉得你是有用的人吗?”
  这一连串问题彻底破坏了我们之间的气氛,严誉成不搭话了,他撇开头,盯着窗外的后视镜,那里头除了黑夜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先前他递来的那瓶矿泉水,喝了几口,大屏幕在这时亮了,往外射出一束刺眼的白光。我揉揉眼睛,屏幕上出现维斯康蒂的脸,渐渐放大,渐渐清晰,渐渐融在了那束白光里。
  电影开始播了,播到后半段时我又困了,乾脆打了个盹。醒来时,电影正好播完,我在座位上伸了伸胳膊,伸了伸腿,严誉成转过来看我,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有些溼润。
  他问我:“这电影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你上网查查影评,搜《魂断威尼斯》五个字。”
  严誉成还是问:“爱怎么会是失去理智?怎么会是为了一个人去死?爱不应该是好的,美的,向善的吗?爱不应该是《圣经》里说的那样吗?”
  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像他了。
  我一愣,也问他:“你以前不是看过吗?”
  “可是我没有你这种问题啊。”
  可能是我的错觉,严誉成看着我,目光好像在黑夜里烧了起来。
  他说:“那你说说,爱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爱的样子,我总是离它很远。有人看到它,欣然地接受它,有人追在它后面,哭天抢地,只求它回头看自己一眼。它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大获全胜。它踩在婚姻的头上,把婚姻踩进一片死水,一块坟墓,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寻找下一个目标。我警惕着它的动作,怕它发现我,要来我家里做客,我没精力款待它,更不愿意让它想尽办法对我传教。
  我还在琢磨爱这回事,下一部电影已经播了。我看过,但是不记得剧情了,只记得女主角身材瘦小,羽毛一样飘来飘去,从一个人的怀里飘到另一个人的怀里,不胜风力。
  过了零点,车里冷得要命,我没有香菸暖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严誉成瞥了眼,从车里拿出一条毛毯,搭到我腿上,说:“你盖着。”
  我说:“我没那么冷。”
  我把毛毯还给严誉成,他没拿,望着大荧幕上的男男女女。那些人成双成对地跳舞,身子贴得很近,脸也贴得很近。我把毛毯扔到了脚下,听到严誉成和我说话:“为什么一个人一定要爱一个人?”
  我抬起眼睛看他。他说:“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去爱很多人,最后却只能爱上一个人?”
  他的脸汗津津的,鼻尖和额头都掛着汗珠,看上去有些狼狈。我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连忙舔舔嘴唇,一口气喝掉了剩下的半瓶水。屏幕上,女主角不断哭泣,不断尖叫,幽灵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发出一点脚步声。我的性慾水涨船高,我忍不住了,凑过去解严誉成的皮带。他没有躲,也没有拒绝,我埋下头,含住他的阴茎。
  我抬起头看严誉成,想让他往边上挪一挪,他却忽然抚上我的脸,轻轻摩挲我眼角的伤口。他的手好烫,搞得我也快出汗了。
  我抬高身子,又往他身上趴过去一点,和他脸对着脸。我们离得很近了,近到我从他的指尖上听清了所有的声音。
  我听到很轻的叹息,很低的呜咽,还有很重很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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