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于帆被打得偏过头去,定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来红着眼圈看着于母道:妈,您当初是不该把我生出来,活在这世上真的太他妈痛苦了。
尾音颤抖着,几乎带上了哭腔。
于母被儿子说这话时候的神态冲击得愣在那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于帆没给她这机会,低头抹了把脸,那一瞬间的脆弱仿佛只是暂时的假面,重新抬起头来后他表情又恢复了冷漠,对父母下通牒道:实话告诉你们,这家托养中心的钱是我出的,护工也是我请的,以你们目前的经济水平,恐怕连楼下最简易的一个床位费都付不起。爸,您口口声声让我滚,但我一句话,院方就可以拒绝你们再来探望我姐,这才是现实,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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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蕊推着于淼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于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神发空地发着呆,右半边脸有着一道无比清晰的巴掌印。
张蕊和田晓乐一样从来不是多嘴的人,雇主给钱她办事,其余一概不关心。
将轮椅推到于帆身旁,张蕊轻声道:于小姐今天心情还不错,你们姐弟俩聊聊天吧。她说完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将空间留给这对姐弟。
于淼一副瘦伶伶的骨架上套着件米黄色毛衣,鬓边甚至有了白发,整个人单薄而憔悴,眼神空洞失焦,已经完全看不出多年前那个光彩照人的视后模样,更是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又或者是开败的山茶花,整朵从枝头凋落,陷进泥里糜烂。
她臂弯时时刻刻都搂着一只布娃娃,连睡觉都不肯放手,那是她的宝贝,她给它取名叫杉杉。
杉杉,是她胎死腹中的孩子的小名儿。
此刻的于淼垂头旁若无人地哼着小曲,手里捏着一朵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小花,应该是刚刚在花园里摘的。
于帆靠在她膝头,抓着她的手,喊了一声:姐。
于淼无知无觉,完全不理会,只一味哼着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姐。于帆又试探着喊了一声,于淼大脑像生了锈,接收外部信号的反应速度比正常人要慢上许多,眼神终于稍稍聚焦,抬眼朝他看过来。
于帆鼻子一酸,眼眶蓦地发起热来,于淼看过来的这一眼几乎击溃他全部的支撑,缓了缓,他才迎着于淼的目光,颤声问:姐,你恨我吗?
于淼静静看着弟弟不说话,良久,将手里那束小花塞到他手里。
于帆突然想哭,他确实也需要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他缓缓伏下身体趴在于淼膝头,闻着姐姐衣服上洁净的洗衣粉味道,感受着姐姐一边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发顶,一边温柔地哼着歌。
她哼的是那首耳熟能详的曲子。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于帆感觉心脏像被钝刀生生豁开一个口子,任由穿堂风呼啸而过,灵魂也被撕扯成片片飞灰,他张嘴哑着嗓子跟唱: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那座南方小城度过每一个的夏夜,风总是凉爽的,空气中搅动着泥土与青草的混合气息。
姐姐骑着自行车驮着后座的他,于帆摇晃着脚丫,月光照亮回家的路,他们唱着似懂非懂的歌词,清脆童声合着车铃,沿途撒下一段段稚嫩旋律。
我知道 半夜的星星会唱歌
想家的夜晚 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
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
童年的蝉声 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
当手中握住繁华
心情却变得荒芜
才发现世上一切都会变卦
当青春剩下日记
乌丝就要变成白发
不变的只有那首歌
在心中来回地唱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作者有话说】
谢老师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21章 你还想往哪儿跑?
于帆从于淼病房出来时,外面日头正盛,他下了楼慢步走到停车场,拉开门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开走。
情绪刚经历一番大起大落,整个人近乎虚脱,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后,于帆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半多,正是午饭的点儿,奈何他没什么食欲,又无处可去。
家更是不想回,一想到客厅地板上还躺着那只亟待整理的行李箱就头疼,但他心里也清楚,这并非根本原因。
最主要还是,太冷清了。
三百多平的平层,除了卧室洗手间,其余全部一气打通,什么客卧书房一概不要,装修也走的现代极简风格,主打黑白色系,一眼望去空旷冰冷,都不像个家了,更像什么艺术品展示厅。
早知道就不该买那么大面积的,没有一丝人味儿,但话又说回来,跟他这个孤魂野鬼倒也相配。
想想还挺可悲,于帆十七岁出道,到如今也算圈子里的老人,不仅交心的朋友屈指可数不说,竟然连狐朋狗友都找不到半个,这种时候想消遣都没有门路。
曾经也是能找到的,不过在他失势后全都一哄而散了。
于帆一面思考着接下来去哪儿打发时间,一面惯性点进微信开始刷好友圈,他朋友虽然不多,但微信好友圈却热闹得像一大早刚开市的菜场。
熟悉的不熟悉的,仅有过一面之交的,各种正式或非正式酒局上碍于人情顺手加的,甚至有些人原本在之前他出事当晚就快速切割干脆利落地把他的好友删了,后面还能腆着脸加回来,也是勇气可嘉。
于帆手指滑动屏幕心不在焉地往下刷,在看到某条好友圈内容后,蓦地顿住。
那是一条来自苏鹤宇十几个小时前发的动态,长长一段文字,写得颇为真情实感。
『出道这么久,头一次遭遇前所未有的至暗时刻,感慨一句果然人心隔肚皮,这回真让我见识到了。
旁的不想多说,在这里最需要感谢的还是谢老师,谢谢他能在危难时刻顶着诸多非议拉我一把,让我感受到这个冰冷的圈子里起码还存在着那么一丝温暖,我会永远铭记并珍惜这份难能可贵的情谊。(爱心)(爱心)(爱心)
底下还附了张合影,是穿着戏服的谢璟,以及站在他旁边同样身穿戏服对着镜头比耶的苏鹤宇。
于帆将照片点击放大,直勾勾盯着屏幕里谢璟那张微微勾起唇凝望着他微笑的脸看了许久,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摸上去。
啪嗒,一滴眼泪猝不及防砸上屏幕,刚好盖在照片里谢璟的胸口,接着是更多,两滴,三滴,四滴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伸手抹掉。
手机咔嚓锁屏,于帆用手背胡乱揩了两下脸颊,发现根本止不住,扭身去够副驾中控台上的纸巾盒。
来电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瞥一眼屏幕提示,于帆吸了下鼻子,划开接通,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元气十足的悦耳女声:哈,我还以为又会是你那助理接呢,看来这次运气不错嘛。
谈一诺,于帆在圈中为数不多的知交好友之一,当初就是听了对方的劝告才促使他买下星海湾小区的那套房产,这位靠脸被选进四小花旦的万年花瓶女明星,大概是于帆见过的最喜欢谈恋爱的人,没有之一。
用她自己的话说,男人对我来讲就像衣服,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一场晚宴只准备一套礼服。
她活得潇洒,被网友嘲在四小花旦中实绩垫底也从不在意,很有一种游戏人生的心态,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子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头,反倒会觉得酣畅淋漓的那种人。
于帆能和她成为朋友,大概也因为二人性格在某些方面有着相似之处,简而言之就是,能聊到一起去。
透过电话于帆隐约听到那边有狗在汪汪叫,谈一诺养了条串串犬,是几年前在片场捡到的一条灰头土脸的流浪狗,取名诺诺,天知道她为什么会给一只狗起跟自己相同的名字。
如今的诺诺早就被养得毛发油光水滑,品相丝毫不输赛级名犬,还很亲人,回回见了于帆都摇着尾巴扑上来。
你在b市?
对呀,我刚杀青嘛,目前待业在家,无聊得很。你那部戏什么时候杀青呀,我好些日子没找你喝酒了。
那就现在吧。于帆道:我昨晚回的b市,正想找地方喝酒。
谈一诺在电话那头爽朗大笑:那敢情好,你直接来我家吧,去外面还得现找地方,麻烦。
通话挂断,屏幕跳回之前的界面,于帆面无表情地盯着苏鹤宇那条好友动态又看了两三秒,退出微信将手机锁屏,丢回到中控扶手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