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在原地分辨了几秒,最后迈步往那张桌子的方向走过去。
桌面上油渍斑驳,一只边缘有些脏兮兮的啤酒杯放在那人面前,旁边是一副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扑克牌。
听见沈唯走过来的动静,那人原本歪着的脑袋直起来几分,抬头看了沈唯一眼,目光里还带着些睡意朦胧,有点含糊地开口:“玩牌吗,先生?”
沈唯带着几分迟疑在他对面坐下来。
几乎在他落座的瞬间,口袋里的通讯器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了一串乱码。心下有了几分预感,他按下了接听,同时目光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维克。”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沈唯瞬间就收紧了手指,顿了一秒才开口:“扬。”
扬·托洛的声音在电波里显得有些疲惫,他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我们都还记得那个小小的游戏。”
沈唯目光依旧盯着对面的人:“你没来。”
扬短促地笑了一声:“是你想见我,还是那位罗曼诺夫阁下想见我?维克,我以为你会对我坦诚一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也曾经以为我们是朋友,直到在德库出事。”
扬沉默下去。
“你真的是亚特兰群岛的人?你接近我是为了获取卫城的情报吧?现在你们的使船擅自进入卫星港,到底想做什么?”沈唯的声音有些尖锐。
“看来……你已经把我放在了对立面。”扬的声音带着些自嘲。
沉默的人变成了沈唯。
“我知道现在那家酒馆周围都埋伏了些什么人,也知道你就是为了把我引出来。我不怪你,维克,每个人都要做自己的选择。只是……我原本以为我们的朋友关系会维持得更长一些。”扬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沈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作声地收紧了:“在德库的那起爆炸发生前,我也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很抱歉。”
沈唯轻轻吸了一口气:“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朋友,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卫城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扬轻轻叹了口气:“卫城发生的事——如你所见。亚特兰群岛确实派了使船入港。”
“他们想做什么?你们想做什么?”沈唯的声音沉了下去。
“……一场我们都需要的,战争。”
第57章
静默。
有那么片刻的时间,沈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然而扬并没有收回他的话,甚至连听筒另一端的呼吸声也依旧沉缓均匀——他在等着沈唯自己承认事实。
“……战争?”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唯声音有些艰难地开口。
扬没有否认:“是的。战争。”
“……为了什么?”沈唯觉得自己脑子里还是有些空白。
扬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并不需要一个真实确切的理由。非要说的话,我只能说,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我们等了很久,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静默。
半晌,扬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维克,在赫尔索这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单纯快乐的四年。我确实很珍惜和你之间的情谊。如果一定要说,我确实是利用了你,但是我不后悔。甚至我后来会觉得庆幸——当初是你走进了那间寝室,你选择了成为我的朋友。抱歉,维克,这也是我今天来见你最后一面的原因。我想亲口对你说这句话。”
沈唯猛地转身回头:“你在哪里?”
扬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伤感:“不用找了,维克,你找不到我的。我知道你今天并不是专门为了见我,我也知道此刻在酒馆外面等着的是什么人,当然,我自问也没什么立场责怪你。但是我们今晚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唯有些突兀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间差点把面前桌上的酒杯带翻了,他对面那个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咕咕哝哝说了句什么,伸手把桌上的扑克牌捞到了怀里。
沈唯没有多注意他,站在原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番,最后走到右手边的窗户前,对着通讯另一端再次开口:“你就在这附近是不是?你能看得见我。”
扬叹息了一声:“是又怎么样?如果你不是真的想见我,我在哪里并不重要。”
沈唯瞳孔微妙地缩紧了一瞬:“如果我说我确实是想再见你一面呢?”
停顿沉默的人变成了扬。
沈唯就那么静静站在原地。
几秒之后,听筒另一端传来了一声短促尖锐的笑声:“维克,你在说谎。”
沈唯不动声色:“我没有。”
“哈,维克,你还不是忘了我们不仅同窗四年,更在同一间寝室朝夕相处共同生活了四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对你的了解比你自己对你的了解还多。不要在我面前掩饰,我会比你自己更快看穿你那些小伎俩。我不会计较你今晚伙同罗曼诺夫一起算计我,但是情分牌打到这里也该适可而止了。”
“你想要发动两国之间的战争的时候,想过情分这两个字吗?”沈唯语气陡然尖锐起来。
扬不说话了。
沈唯吸了一口气:“如你所说,我们的情分今晚到此为止了。我约你见面,本来也只是为了从你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从今往后,如果我们真的在战场上相见,希望我们双方都不要再顾念同窗的情分。”
沉默。
片刻之后,听筒另一端传来了一阵挂断的忙音。
沈唯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想起来要把捏着通讯器的手放下来。
他刚刚转身想找个椅子坐下来,肩膀就被人握住了,紧接着对方扶着他转身,直接把他压进了怀里。
那是一股熟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冷杉气息。
一直到低头抵上安德烈的肩窝,沈唯才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安德烈什么都没说,只是揽着他肩膀的手带上了几分力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唯抬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开口时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我的人已经把周围都巡查过了,托洛很狡猾,如果他在附近,那他确实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沈唯往后退了一步,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抱歉,我原本以为他会露面,又让你们扑了个空。”
安德烈摇头:“这本来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不用道歉。”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又仔细端详了一阵沈唯的脸色,抬手拉住他的胳膊:“先回去吧。”
沈唯什么都没说,跟在他身后走到了酒馆大门口。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原本清透的夜色被薄云遮蔽,连带着街道上的路灯似乎也昏暗了几分。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冷冰冰的寒意,似乎昭示着什么。
一辆车已经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了。
刚走下路沿,沈唯就停住了脚步,不作声地把自己的手从安德烈手中抽了出来。
男人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的时候有些疑惑:“怎么了?”
沈唯脸上挂了一个淡淡的有些疏离的笑:“我就不跟你回去了。今晚虽然没见到扬,但是我想确认的事基本上已经确认了,我会坐今天凌晨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卫城。”
安德烈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他什么话都没说。
沈唯站在原地,目光定定落在男人身上,半晌之后,低声开口:“我知道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的言外之意,我也清楚这次回去会面临什么,我……”
说到一半,他好像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垂下了视线。
“从你离开北境,正式进入卫城的政治活动开始,我们之间的立场就完全不同了。”安德烈的声音很低很沉。
沈唯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点头:“我知道。”
“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尽力把你纳入保护范围,更别说分享情报。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的立场取决于北境政府的态度。”
沈唯再次点头:“我知道。”
“今后也许我们很少能再见了。”
“嗯。”
安德烈沉默下去。他抿了抿唇角,似乎犹豫了片刻,开口:“所以——”
沈唯有点仓促地开口打断他:“刚才说的这些,其实我们早就谈过了,我们也都知道选择带来的后果,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安德烈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有那么几秒的时间,他就站在那里定定看着沈唯,目光里似乎翻涌了波浪般的情绪,最后又都归于一片灰蓝的海面。
“好。”男人声音极轻,说完他似乎不敢再看沈唯,转身大步朝前面那辆车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左手落在副驾一侧的车门把手上时,沈唯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安德里亚!”
男人身形微妙地僵了一瞬,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沈唯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定定注视着那个背影,似乎犹豫了一阵,最后开口:“这段时间在北境……我很开心,正如您说的,我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如果再见,又是以什么样的立场身份,我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跟您一起同行。我只是想说,在德库那天晚上那个决定,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好的决定。我喜欢您,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我们的立场身份改变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