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按照沈唯原本的计划,他打算在白桦林一带的村子里停留一个月左右,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极光。他之前还想要找个时间跟安德烈谈一谈接下来的计划,如果对方不打算停留那么久,他想着到了白桦林之后两人就分道扬镳。
  看今晚的情况,倒是阴差阳错把计划提前了。
  ——
  这处建筑的锁温效果还不错,室内的温控系统失灵之后,温度并没有那么快降下来。沈唯从睡袋里出来的时候只是觉得稍微有点凉。等他跟在安德烈身后走到室外,刚出门就被扑面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寒噤。
  安德烈低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动作非常自然流畅地帮他把外套的领子拉上去了一些:“车上空调已经开了,你先上去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检查一遍房间里的东西。”
  沈唯乖乖点头。
  直到他在车里坐下来,眼看着挡风玻璃背后安德烈的身影消失在房门里,昨晚的记忆才慢慢一点一点回到他脑子里。
  莫比乌斯环一般的悬浮矿石粒子,磁暴之下壮丽绚烂的粒子龙卷风,色调有些生硬的投影录像,蓝天下自由自在翱翔的安吉拉鹰。
  还有那个情不自禁的吻。
  如果要自欺欺人,他大可以说那是一时冲动,可是在内心深处他清楚不是。
  最开始在天鹅堡遇到安德烈,他没想过两个人之后会再有什么交集,然而伊戈尔老师的一个通讯改变了所有事。
  就算通过安德烈的关系拿到了通行许可,就算坐上了安德烈的车,两人一起从天鹅堡出发北上,他当时想的也只是找个机会跟对方说清楚,两个人最好各走各的路。
  直到在德库出事。
  那个时候是他第一次见到安德烈的另外一面,不是那个与自己跳了一支假面波莱罗的外交官,而是一个冷冰冰的、会毫不犹豫对其他人开枪的情报机构负责人。
  但是这些印象好像都随着他病了那一场又发生了变化。
  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被安德烈吸引,也确实对对方有好感,由此才会有那个所谓的“情不自禁”。
  他知道安德烈背后一定有一些不可轻易示人的秘密,就像沈追。甚至他并不确定如果回到天鹅堡,或者卫城,以他自己的背景身份,还适不适合跟安德烈继续保持联系。只不过现在在这茫茫雪原里,天大地大,他们没有其他多余的身份,只是两个普通人,他可以不用顾虑其他,诚实地……放肆一次。
  他这边还在天马行空,另一边安德烈已经出来了。
  关上身后的房门之后,男人没有马上走下台阶,而是在门口前廊的避风处站了两秒,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烟盒,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
  青色的烟雾在周围隐约的黑暗中缓缓升起、散开,把男人的面容遮在了后面。
  那一瞬间,沈唯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好像格外遥远。
  ——
  安德烈那一支烟只吸了几口就被他扔进了一旁的垃圾回收桶,随即大步朝雪地车驾驶座这边走过来。
  “导航系统能用了吧?”他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开口。
  车门的开合带进来一股冷冰冰的寒意,掺杂了一股淡淡的烟草气息。
  沈唯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有点手忙脚乱地点开前面的驾驶屏:“呃……信号不太稳定,但是地图可以用。”
  安德烈“唔”了一声,往沈唯这边倾身,抬手在中间的屏幕上点了一下,两根手指划开了一个区域。
  沈唯有点仓促地把自己的手收回去,不经意间碰到了安德烈的手背。
  男人动作微妙地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唯有点不太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没话找话道:“那边之前那道矿石粒子的龙卷风好像已经散了。”
  安德烈又往他这边倾了倾,从他那一侧的车窗往外面看了一眼,点头:“嗯,现在是磁暴的衰弱期,虽然有点可惜,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尽快离开。”
  驾驶屏上显示现在的时间已经是上午9点了,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白桦河河口大概还有不到250公里。
  安德烈驶下天文台所在的小山丘的时候,沈唯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话找话:“卡瓦村这两天的饭钱还有住宿……”
  “我出发的时候已经跟老板说了,钱也已经付了。”安德烈轻描淡写。
  沈唯“噢”了一声。
  谁都没提昨晚的事,也没再说别的,车里的气氛就这么沉默下去。
  窗外是一成不变的雪原,间或有一小群挺拔的雪松掠过,在车灯的光芒下好像一群无言的巨人,沉默地看着路过的旅人。
  沈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有点紧张,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的景色,要么就直直看着前方,一个眼风都没往安德烈那边瞟。
  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发现前方远处的黑暗中好像出现了一片模糊的亮点。
  担心是不是自己坐久了看岔了,或者是雪原里某种光影变幻的海市蜃楼,沈唯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
  确实是一片连绵的淡黄色的光点。
  “前面到聚居区了?”他看向安德烈,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唔,快到白桦河口了,那个村子规模不小。”
  随着距离慢慢拉近,沈唯看清了:他一开始以为那片亮光是房屋或者路灯的灯光,结果都不是,他们右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绵延开了一片狭长的白桦树林,那些光点是一个个挂在白桦树树梢枝头的“灯笼”。
  那些“灯笼”大小不一,大的直径大概在半米左右,小的只有人拳头大小,外壳看起来像是某种藤草编的,只露出一面孔洞,暖黄的光就从那孔洞里漏出来,把每一棵树都点缀得优雅华丽。
  “这是……”沈唯着迷一般贴近车窗。
  安德烈慢慢踩下了刹车:“想画?”
  沈唯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只是一个简单的速写,很快的。”
  安德烈点点头,什么都没说,把车子往左边开了一点,停在一个距离适中的地方:“不着急,你可以慢慢画,刚好我下去抽根烟透透气。”
  沈唯从后座行李里把速写本找出来,把车门推开一半,速写本架在膝盖上,盯着面前的那一片白桦树林看了一会儿,低头唰唰地开始动笔了。
  他确实更适应也更喜欢纸和笔接触的感觉,不到一个小时,一幅速写就完成了。
  笔尖在纸上停下来的片刻,他转头朝左手边车头的方向看过去。
  安德烈就斜倚在车头的位置,背对着他的方向,一只手夹了支烟,但是没吸,就那么闲闲散散地搭在引擎盖上,烟灰积了寸许,烟头那点跳动的红光已经快要熄灭了。
  沈唯心下动了动,把手里的速写本翻过一页,笔锋过处,已经开始重新走线构图。
  几分钟后,安德烈的背影出现在了画面的左侧。
  沈唯对细节的把控很精准,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还有手指间明灭闪烁的烟头都栩栩如生。
  画面右侧还留着一片粗线条勾勒出来的轮廓,那是他原本打算补进去的远景,但是在落笔前一秒,他盯着画面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外面的男人,陡然间心里升起了一股类似伤感的情绪。
  外面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往这边看过来。
  迎上他视线的时候,沈唯指尖顿了顿,干脆利落地合上速写本,裹紧外套也走了出去。
  “画完了?”安德烈对他微微扬眉。
  沈唯点头:“嗯。不过坐久了,想下来吹吹风。”
  安德烈低头吸了一口烟,就在那个红点重新挣扎着亮起来的时候,他微微偏头,把半截烟头扔进了雪地里。
  沈唯:“那什么……其实我不介意你抽烟。”
  安德烈微微笑起来:“但是你不抽。”
  沈唯老实承认:“我是不抽,不过家里我哥跟我爸一样是个老烟枪,我姐时不时也会抽,所以我习惯了。”
  安德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向前面:“其实仔细看,你跟他们都不太像,尤其是沈追。不管是从性格,还是从为人处世的风格来说。”
  沈唯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这些年跟在他身边,我多少被潜移默化了一点。”
  安德烈摇头:“你只是你,挺好的。”
  沈唯觉得自己又开始有点不争气地耳根发烫。
  他刚想开口说点别的什么,远远地只见两道光柱从前方的黑暗处扫了过来,伴随着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有人来了?”
  安德烈眯起眼睛往那边看了看,开口:“大概是河口的村民。”
  第39章
  随着那两道光柱慢慢靠近,一辆庞然大物从前方的黑暗中朝他们驶了过来。
  ——没错,庞然大物。
  这辆雪地车的两个前轮就有将近一米多高,后轮直径比前轮大了一圈。在前后轮中间、座舱之下,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圆形的扫雪机器,随着引擎的轰鸣,一路往前走一路开出了两条明显的雪道。座舱离地面大概有一米高,从沈唯和安德烈的位置,只能勉强看到挡风玻璃后面有两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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