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然而传言往往是滞后的,当这些被压得几乎密不透风的消息真正被郭启声听说时,季笑凡早已经离开深动了。
  会员制球场在机场附近,空中偶有低飞的航班掠过,排场很大,但风格氛围等都略显刻板,不够自在,使得周彦恒身处其中时喉咙发紧。
  也或许不是场地气氛的原因,而是他真的心虚。
  盛春的午后,在场边包房落座,郭启声一只手臂放置在木椅扶手上,翘起了二郎腿,看向远近一片绿茵,说:“你的有些事我最近才知道,我不想声张,我知道你——”
  “什么事?启声你直接说就行。”
  哪怕心虚,周彦恒也希望这是一次直白的交流,而且他不想被对方套话,所以催促着他说清楚。
  “合规红线不是做样子的,”郭启声吃了一口碟子里的蓝莓,缓缓咀嚼,收回手臂,审慎地半趴在桌子上,说道,“不是要克制你们的意思,我也管不住你们的私事,但还是要给基层员工做榜样。”
  周彦恒持续性心虚,表情却平静,或许会让人觉得是不服气,他提醒:“你还是没说是什么事。”
  “我怎么听说你有段时间带员工回家了?一个背书包戴眼镜的男孩。”
  本来是逼问的情境,郭启声非要装作谦逊试探,说话的间隙还喝水、清喉咙,随后又问:“不会是我在北京楼上碰见的那个人吧?”
  “我以为没人知道。”
  听到这么确切且内容敏感的传言,周彦恒自己也有点惊讶,他说道:“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深动了,主动离职的。”
  “只要做了的事,迟早都会传出去的,”郭启声仍旧保持虚假的和善,说,“没事,你跟我讲一讲,我听一听。”
  “如果董事会认为我违规,我愿意接受处罚。”
  “不要说赌气的话,leo啊,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真的,”郭启声说道,“喜欢庸俗的东西,喜欢庸俗的人,以及庸俗的关系,可逐渐地发现,人不管有多高的成就,最终还是要回归本真的,喜欢年轻小孩,是,每个人都喜欢年轻漂亮的,但真的没用,没法给你的人生带来任何价值。”
  周彦恒轻笑,摇头:“没这么夸张,不至于上升到这种高度,而且他不是个庸俗的人。”
  “啧……”郭启声抬起一只手轻轻搓脸,无奈,说,“现在是不是要惩罚你并不是最重要的,你首先得改掉有些观念,就算是在国外,高管隐瞒和员工亲密的关系,也是要依据情况处罚的。”
  “改不改不重要,我以后都不会再犯了。”
  工作中想让周彦恒这种人态度卑微是很难的,一来他本身就很少犯错,二来,他在行业内战绩斐然,曾经靠一己之力改变了深动整个电商板块的命运,同时带动全线业务机制革新,做出了划时代的贡献。
  所以公司在有些事上对他也是很包容的。
  毕竟就算在最严厉的传统教育中,对好学生的出格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片刻沉默后,周彦恒问:“还有谁知道了?”
  “知道的人不多,也都是道听途说,我们内部其实不希望多么严肃地处置这件事,一是没有给公司信息安全带来实质的损失,二是我和小波愿意相信你一次。”
  郭启声所言的“小波”是指秦小波,集团去年新任的董事长。
  “谢谢启声,也谢谢小波。”
  周彦恒彻底地笑不出来了,他清楚郭启声说的什么“相信”全都是幌子,他们不公开处分自己,完全是因为不想陷入明星高管的公关事件,拖集团品牌下水。
  同时,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的,所以证据不足。
  “我和他之间目前没有关系了,”周彦恒说,“肯定也不会再犯同样的过失了,你们可以放心,不会影响公司,传闻方面,我自己来做公关,保证滴水不漏,至于他那边,我了解他,他大概不会鱼死网破。”
  周彦恒不敢主动提起录音的事。
  “不是要你保证什么,”微笑的郭启声以退为进,手抬起来搁在脑后,伸展身体,叹气,“谁都会犯错的,而且我们不是要干涉你个人的感情,只是作为高管确实要严于律己,不然会失去公信力,你有时间也和姜思平强调一下,她是你的人,我不好多说。”
  “他不是那种‘花瓶’,”周彦恒还是打算解释之前的某点,很执拗,说,“不是说姜思平,是说那个人,他叫笑凡,我承认第一眼确实是被他的样子吸引的,但后来发现,他的灵魂比外表更有魅力,他是这个世间少有的,是皇冠顶上的明珠,我觉得我对他的感觉不是什么荷尔蒙上头的冲动,而是心意相通,是一切都契合。”
  郭启声:“年轻人陷入爱情之后都认为自己很理性,其实不是,每个人都有缺点,都是本质平凡的,期待抬高的话,有朝一日会觉得自己曾经很傻。”
  “你不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心动吗?”
  “相信,但是不相信终生的托付,人总会变心的,要么变淡,要么移情别恋,要么厌恶,时间会让所有爱情关系变成‘标准件’,我们所有人的爱情最终的结局都差不多。”
  “我和其他人确定过关系,”换个角度,周彦恒今天总算是找到一个倾诉对象了,他说,“但和他们之间的回忆就那样,只有和他的回忆,每一段至今想起来都很难忘,尤其是那些快乐的自在的,喜欢了却没有发现的。”
  郭启声一幅敷衍的妥协姿态:“我也理解你,不是说非要反驳你,他们都说学理工的男人是隐藏的情圣,现在看来是对的,这一点在你身上就有体现。”
  “我不是情圣,我也不深情,只是自从发现喜欢他之后,变得冲动,有些时候不带脑子,我想让他变成我的,如果是个深情而且甘愿付出的人,不应该认为‘他幸福就好’吗?可我很自私,所以不是情圣。”
  周彦恒说出了心里所想的,确实,他对季笑凡的爱情一点都不无私伟大,相反的,很自私,很固执,充满了妒意。
  而现在已经满是挫败和绝望,觉得自己永无翻身之日。
  可也有点沉迷这种绝望,尤其每每回想起季笑凡在几米以外举着电话,告诉许项南可以追他的那幕,周彦恒都会觉得那是一种自己的精神被彻底压制的情境,绝无仅有——所以那意味着,他是可以在他面前落泪、崩溃、变幼稚的,还不必接收到祛魅和谴责的眼光。
  然而本质是什么呢?两个人之间周彦恒才是那个真正的控制者,他现如今几乎被人人追捧,潜意识里需求被冒犯的、沉溺的一刻,所以某些时候享受精神的下位。
  两人情景当中,他掌控着自己成为“弱势方”。
  这矛盾的需求,除了季笑凡,没谁能够满足他。
  对感情纠缠并不擅长的郭启声,目前只用固有的经验看待周彦恒那段已经逝去的爱情,他认为,只是一段三十来岁年轻人矫情自虐的烂故事罢了,肤浅幼稚到要死,根本没必要真的费脑力去推敲。
  他同样认为,眼前这个男人眼里的悲凉顶多也就再支撑几个月,当下一个年轻漂亮的人又来了,一切又要开始了,那么,过去就将结束了。
  /
  季笑凡投简历的过程算不上很难也算不上很顺,总的来说,十几天之内,几轮面试通过,即将拿到正式offer。
  大概一星期之后就要去上班了。
  他打算请许项南吃饭庆祝,所以在接到面试通过通知后就去他公司楼下等他,站了两分钟后觉得闲得无聊,于是转身去便利店买了根烤肠,站在路边吃。
  边吃边玩手机。
  其实他今天请许项南吃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根本不想做许项南的“老婆”,不但不想做他的,几乎是不想做任何人的,他嚼着烤肠心想,就许项南那副书生小白脸的模样,还企图压自己这种篮球“体育生”,省省吧。
  就算是被他追到了,自己肯定也是在上面。
  过了会儿,快晚上八点了,许项南背着电脑包出来了,手上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颗公司发的火龙果,一幅地球爆炸了也保持温柔体面的样子,看得季笑凡心里着急。
  两个人碰面,要步行去附近吃火锅,许项南忽然说起今天有个人到公司找自己,让季笑凡猜猜是谁。
  “我靠……谁啊?”
  季笑凡皱眉,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名字是周彦恒,可没敢说。
  许项南:“让你猜,你猜啊。”
  季笑凡:“我认识?”
  许项南:“不认识但见过。”
  “重庆的还是北京的?”
  “不是重庆的。”
  “不知道,”太怪了,这样的谜面,季笑凡想得头疼也没想到一个匹配的谜底,就催促对方,“直说吧,我真的猜不到。”
  “就是咱们那天追尾的那辆红旗车,”两个人并排走,许项南转脸看他,说,“不是司机,是另一个男的,不是小年轻那个,是穿西装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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