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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穆彦珩便乖乖将眼睛闭上,他想只要自己够乖够听话,沈莬在想扔掉他前,总会有几分不舍。
  果然乖孩子可以得到奖赏——沈莬亲了他的额头,替他仔细掖好被角,又拧了张热巾敷在他额上:“你倒能忍。”
  他正想问沈莬是何意,鼻尖忽而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许是病中格外脆弱的缘故,一股酸涩的委屈猛然冲上鼻腔,连带着喉头也窒塞起来。
  骗子……
  他忽而明白了,什么睡一觉便会回来,不过是甩掉他的借口。这一去,沈莬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他心里总还存着一丝侥幸,兴许是他误会沈莬了呢?
  穆彦珩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想抓住沈莬问个明白,可他不仅使不上力,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他自欺欺人的谎言终于在堕入无尽的黑暗前被揭穿,沈莬到底还是不要他了……
  沈莬坐在床沿,用指腹轻轻拭去穆彦珩眼角的泪痕,余光瞥了眼窗沿:“前辈。”
  一道身影自窗口应声翻入,来人正是付铭。
  付铭走至床前,看着穆彦珩昏睡中仍在流泪的可怜相,除了叹息,竟不知该说什么。
  房中再度陷入死寂,沈莬的指腹擦过穆彦珩眼下的小痣,终是俯身在那处落下一吻。他对穆彦珩的爱恋从这个吻开始,也该从这里结束。
  起身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着心口放置的羊脂玉佩,握在掌心摩挲良久。玉石因染上了他的体温而温润,却也很快在苦涩的空气中变得冰凉彻骨。
  付铭看他这般,不禁心下涩然:“留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沈莬未应声,只轻轻将玉佩置于穆彦珩枕边。他的声音低如呢喃:“徒增牵挂罢了。”
  付铭已从夏正处得知了当年的一切,虽是身不由己,到底是穆文斌对不起厉家。他也是从小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虽是不该有的孽缘,到底让人于心不忍。
  “至少……当面同他说清楚。彦珩是明事理的孩子,不会同你纠缠……”
  “我知道。”沈莬踏出门槛的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劳烦前辈,照顾好他。”
  “等等!”虽知不过徒生事端,为了穆彦珩,付铭却不得不问,“你今后……有何打算?我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沈莬在门前僵立良久,再迈步时,一声叹息随风消逝在暮色中:“世上已无沈莬。”
  付铭在床前辗转踱步了一夜,苦思冥想该如何对付穆彦珩醒后的种种反应。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穆彦珩醒后,既未寻死觅活,也不曾耍伎俩逃跑,甚至没有哭闹半句。
  如此反常,更叫付铭惶恐不安,只不错眼地在旁盯视了一天。可穆彦珩只握着那枚玉佩,安静地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坐便是一日。
  眼见暮色已沉,放在桌上的吃食纹丝未动,付铭终是恍然:“我就知道!你想绝食自尽是不是!”
  穆彦珩像个关节老旧的木偶,缓缓转头看向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声未出眼已先红:“他……去救方姑娘了?”
  “嗯。”
  “方姑娘可……”
  “随他走了。”
  “……那便好。”
  “彦珩……”付铭想宽慰他几句,可思来想去,只觉言语苍白,“方姑娘既肯跟他走,他二人定会好好活下去……你也是,别作践自己。”
  穆彦珩又看向窗外,任由泪水滑落:“我们何时回荆州?”
  “不急。”付铭看着他单薄落寞的背影,又是一声叹,“你若愿意,老夫可陪你四处走走。”
  刚同沈莬分别,穆彦珩怎会愿意回去面对穆文斌?左右带回去也是闹得家无宁日,倒不如带他游历散心,或许能稍解郁结。
  “之江……”穆彦珩轻声道。
  “什么?”
  “我想去之江。”穆彦珩回身望着他,泪眼朦胧,“我想去之江看看。”
  “……好。”
  第108章
  晨雾将散未散,运河两岸的水阁人家次第推开窗户,方今禾也在此起彼伏的吱呀声中一同动作。
  推窗的手尚未收回,余光忽瞥见河道正对岸那户人家,紧闭数月的窗扉竟启开了一道一指宽的窄缝。
  她的目光刚要移过去,对面倏地将缝隙掩紧,她只依稀觑见抹一闪而过的白影。
  “吱呀——”
  前门自外被人推开,不过转身的功夫,沈莬已将买回的吃食一一摆开。
  二人临窗对坐,一样的沉默不语。
  方今禾舀了两勺鸡子羹,眼波状似无意地扫过对岸——见那道鬼鬼祟祟又小心翼翼的窄缝再度揭开,不禁莞尔。
  “那只白猫,”她将目光落回沈莬脸上,“好几日不曾来了。”
  沈莬没接话,只将一碟松糕推到她面前。
  方今禾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搛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微微蹙眉:“怪了,今日这松糕……怎的尝着有股苦味。”
  沈莬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嘴角也微微绷直,依旧不接话。
  方今禾搛起一块放进他碗里:“不信你尝尝。”
  沈莬放下茶盏,抬眼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食不言。”
  方今禾心下暗叹:虽说不该这般逗弄,可也唯有这时候才能在他身上见着点活气。
  沈莬带回消息,厉家的《昭雪诏》,连同昶君实的《肃奸诏》,已于今日辰时张榜于知府衙门的告示栏上。
  方今禾按耐着胸中翻涌的万千思绪,再也无心用饭,草草吃了几口,便催着沈莬带自己去看。
  待二人驾车赶至衙门前,那告示栏前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方今禾已有五个月身孕,沈莬本欲将马车停在巷口,待人潮散去再陪她近前。没想到马车尚未停稳,方今禾便急不可耐地掀帘下车,直朝人群挤去。
  她等这一日,已等了整整十三年,纵是近在眼前,却多一刻也等不得了。
  沈莬只得护在她身侧,随着涌动的人潮一同挤到告示栏前。不同于周遭百姓的喧嚣与慨叹,二人静立其间,逐字逐句默读着诏书。
  沉冤得雪,真相终昭。然而漫上心头的,只余过尽千帆的怅然。
  张榜当日,之江罕见地在十二月下起了大雪。
  不过两个时辰,目之所及的一切皆已覆上一层松软的新雪。这场雪下得纷纷扬扬,带着洗净人间一切污浊的决绝,飘落在这片哀伤多年的土地上。
  沈莬与方今禾走在去往厉家老宅的路上,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发梢,冰冷而亲密的触感,恍若故人温柔的低语。
  爹、娘,再等等,我们这就来告诉你们这个喜讯。
  然而,之江的百姓远比他们想得更炽热长情——
  数千百姓感念无尚大将军生前恩泽,自发聚到尘封多年的厉府门前焚香祭奠。有了第一批,就有第二批,一连半月未绝,香火如织,哀思如雪,声势之大几乎惊动了全城乃至十里八乡的百姓。
  为免惊动人群、再生事端,即便思亲心切,二人也唯有避开人潮,择了个大雪漫天的深夜时分,打算自后门悄悄潜入。
  万未料到,竟有人同他们想到了一处——
  “你说,他们会不会不肯收我烧的纸钱啊?”穆彦珩面朝墙角蹲作小小的一团,面前熊熊火光将他忧愁的神情照得分明。
  付铭站在边上,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道:“烧都烧了,才想起问这个?”
  穆彦珩一边将怀里花花绿绿的“冥界银票”往丧盆里丟,一边被烟呛得掩鼻轻咳:
  “烧这点哪儿够……我说要再买些车马轿舆、童男童女,你又不许。他们该觉着我小气、没诚意了。”
  付铭心说,我能准你来就不错了,你还想闹出多大动静?见他那副天真傻气的模样愈加气闷,故意找他不痛快:“你不也说了,他们未必肯收。”
  原以为穆彦珩会像往常一样同自己斗两句嘴,没想到这人的眉梢、眼角,连同嘴角一齐耷拉下来,灰心丧气地默默往火里添纸,再不吭声了。
  付铭看他这副模样,又后悔起来,蹲下身帮着一起扔,声气也放缓了:“赶紧烧吧,别叫人瞧见了。”
  沈莬隐没在百步外的暗处,看着穆彦珩苍白的脸被火光映红。待到丧盆中纸钱燃尽,他的眼角、鼻尖亦被染上了淡淡的红。
  穆彦珩盯着渐熄的火星看了片刻,而后在雪地里跪下,朝着院中最高的那处屋顶,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付铭将他拉起,低声叹着掸去他大氅上的雪:“走吧。”
  目送二人离开,方今禾想说点什么,沈莬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快步向后门走去。
  天方见亮时,沈莬站在梧桐树下,透过红黄斑驳的叶片间隙,凝视着之江十二月灰蒙蒙的狭长天空。
  这棵百年老树历经厉家三代人,原以为早已焚毁于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没想到竟以另一番模样存活了下来——一半枝叶尚茂,一半焦黑如骨,成了棵生死各半、界限分明的阴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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