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方今禾见他苍白的面颊因奔跑泛出红晕,额角也沁了层细汗,望着自己的双眼满是担忧。她略有些不自然地错开视线,看向窗外隐约跳动的火光:
“好好的,怎会突然起火?”
“阿姊别担心,火势应快控制住了。”他正安抚着,余光忽瞥见方今禾手边搁着的一张画像,随口问道,“这画的是谁?”
方今禾将画像递与他,浅笑道:“随手画的。”
穆彦珩展开画像细看,瞬间被方今禾不俗的画技所惊艳——虽仅以墨色勾勒,然线条粗细有致,浓淡晕染得宜,虚实留白更是恰到好处。
这般造诣,便是与才名在外的孟令仪相较,也毫不逊色。此等画技竟出自一位青楼女子之手,着实令他惊叹。
穆彦珩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方今禾自是看出了他眼中的赞许之色,遂浅笑逗他:“小女技拙,比不得世子殿下。”
穆彦珩叫她夸得耳根微热,也笑起来:“阿姊过谦了。这画的是何人?”
他这般问着,又细看起画中人的形貌:凤眼、剑眉、直鼻、薄唇,身形挺拔,风姿卓秀,活脱脱一个美男子啊!
这莫不是……方姐姐的意中人吧?那昶观复那小子……
“昨夜梦中所见,便随手画了下来。”
方今禾正举盏饮茶,穆彦珩看不清她的神色,装满话本艳事的脑子已自行想岔了去——真是人不可貌相,方姐姐瞧着清冷,竟也会做春……
“彦珩?”
“啊?”穆彦珩刚要跑偏的思绪又被拽了回来,“阿姊叫我?”
“我画技粗浅,下笔不过摹得三分像,总觉差些神韵。不如你再替我画一幅吧?”方今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画得准确些,我也好请道长解梦。”
一听要找道长解梦,穆彦珩脑中忽而闪过常印那张讨人厌的脸,情绪也霎时低落下来。他不声不响地走到书案前,展纸研磨、举笔欲落:
“好,阿姊且说吧。”
穆彦珩执笔听令,方今禾说一句,他便画一处。待听得“一身明光铠”时,他笔尖不由一顿。
竟是位将军?明光铠制式历代有异,他该画哪一朝的?
“阿姊可还记得梦中这人,穿的是哪朝的明光铠?”一涉及作画,穆彦珩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竟显出前所未有的严谨专注。
方今禾微怔,暗忖他是否话中有话:“……似是绥幽年间的制式。”
“哦,好。”得了准信,穆彦珩立时为画中的年轻将军添上甲胄。
画成,他举至窗前晾墨。画纸在眼前晃过的刹那,他脑中似有根弦猝然崩断似地一跳,不禁喃喃出声:
“这人……竟看着有些眼熟……”
方今禾盯着穆彦珩对窗的背影,神色几度变幻,声轻如喃:“哦?殿下觉着像何人?”
穆彦珩将画纸展平,借着晨光细看半晌,竟有些赧然:“看着竟……竟有几分……像我爹年轻的时候。”
他说这话并无旁的意思。俗话说“殊色相近”,他爹年轻时本就是远近驰名的美男子。且画师运笔总难免融入自身记忆——
他依着方今禾的描述勾勒,不自觉便带入了身边最熟悉的面容。说来也巧,这明光铠,他爹就正好有一副,至今仍在他家祠堂摆着呢。
他的目光太过真挚单纯,令方今禾不忍直视。她看了眼穆彦珩手中那幅,又看向案上自己那张——
傻小子……何止像你爹呢?你可曾发现,与你也是极像的。
呵,老天爷当真是恨极了他们厉氏一族……
她并非未曾怀疑过穆文斌,可在目睹过穆彦珩与昭诀之间种种之后,要她如何……穆文斌既收养了昭诀,又放任自己的亲生儿子与他情深至此……
“阿姊?”穆彦珩唤她,“白云观失火,一时怕也顾不上我们这些香客了。不如我们今日便启程去赤岩峪吧?”
待将方今禾送到,他还急着赶回朔方镇见沈莬呢!
方今禾未及答话,房门忽被砰然撞开——
“不好了小姐!”来人竟是消失了一早上的瑞珠。
“何事如此惊慌?”
她太过惶急,险些被门槛绊倒:“前线、前线开战了!”
画纸自指尖滑落,几乎一夜未眠的穆彦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扶着书案才勉强站稳:“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回、回来的路上,遇到一群从黑石口逃来的百姓。”瑞珠咽了口唾沫,
“他们说……突厥人挖通了去清水镇的密道,如今清水镇已陷,沈将军正率军夺城……”
第101章
穆彦珩透过窗缝,看着日头第七次从眼前落下。相比于前几日又哭又闹,他现在已经能平静地接受自己无法去前线寻找沈莬的事实。
莫说他正被付铭关着,便是放他去,又能如何?他什么也帮不上沈莬,踏出这间屋子,他甚至未必能活着走到沈莬面前。
他明知自己不该如此贪心,在生来便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显赫身世与圆满亲情之后,再去苛责上苍不该让自己的情路这般坎坷。
可沈莬呢?若从沈莬的角度来看,老天爷对他未免也太坏了些!
穆彦珩将沈莬的玉璜贴在颊边轻轻摩挲。想着想着,泪水又如决堤般涌了出来。
沈莬上辈子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重罪,这辈子才要经历这些?难道非要他刚过弱冠,便马革裹尸,才算清偿么!
放屁!他定是去了趟白云观,脑子叫臭道士的香灰熏坏了,才想这些!
穆彦珩狠狠抹了把脸,怒骂自己:“别哭了!”
他猛晃了两下脑袋,誓要将这些个鬼神之道、轮回之说通通甩出九霄云外。
“哭有什么用……得想办法……”他用双手捧起玉璜,极轻、极珍重地贴上自己的唇瓣,将整张脸深埋进手心。
亲吻沈莬的信物,就如同亲吻他本人般,能让他快速镇静下来。待心绪逐渐平复,他方能沉下心来厘清眼下局势——
最坏的局面,便是沈莬夺不回清水镇。届时前线黑石口、狼牙峪、饮马川三镇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朔方军十万将士仅靠陈粮空耗,至多能撑三个月。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向京城请调援军,在朔方军粮尽援绝前,与之里应外合,围剿突厥。但能发求援奏报的,唯有主帅沈莬与大都护昶君实。现下他二人,一个被困阵前,一个巡边未归、下落不明……
若由自己请援呢?可他无官无职,一纸私信送至朝堂,只怕会被那班文臣当作儿戏,置之不理。
请爹爹发兵?且不论他爹是否愿为沈莬私调穆家军,即便肯——从荆州北上至塞北,也比京城的援军至少晚到半个月。沈莬……未必等得了那么久……
穆彦珩思来想去仍无破局之法,烦躁地抓起桌上茶盏便朝门上砸去。
“啪——”
瓷片碎裂声骇得门外送饭的付铭,险些将饭菜翻倒:“砸吧砸吧,等将桌上这套砸完了,我再叫人送套新的来给世子殿下练手。”
等了片刻,房中并未传出预想中的咒骂和哭闹。反常的寂静令付铭心头一紧,一脚踹开房门:“彦珩!”
穆彦珩好端端坐在桌旁,只眼角绯红,分明是刚哭过。
付铭既不能放他走,便也只得装看不见。他将饭菜轻轻放下,尽量放柔了声气:“小祖宗,多少吃点罢,看你都瘦脱相了。”
穆彦珩看也不看一眼,依旧是那句:“前线可有消息?”
见付铭摇头,穆彦珩也就不再问——他知道,付铭不说,便是没有好消息。
没有好消息,便是坏消息……他又开始胡思乱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璜的纹路。
付铭怕他做傻事,早已将房中利器尽数收走,此时见穆彦珩手中似藏着某物,吓得一把拽过他的手腕细看。待看清是何物后,面上骤然色变:“这枚玉璜是哪儿来的?”
付铭同他一样嗜玉,二人往日常拿淘来的宝贝互相显摆。穆彦珩只当他又眼热,懒得多说。
“这枚玉璜到底是哪儿来的?!”付铭捏着他腕子的手愈发用力,语气也沉了下来。
穆彦珩烦得要命,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别来烦我!”
“这是……”付铭却反手将玉璜夺了过去,走至窗前借着暮色仔细辨识,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此物原型是厉家的兽面吞刃璧,上刻‘蚩尤吞箭’的典故。怎会只剩半壁,又为何落到了你手里?”
付铭竟认得此物?!
厉家……哪个厉家?厉姓本就罕见,能藏有这等价值连城古玉的……
穆彦珩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你是说……之江厉氏?”无尚大将军……
二人皆有意避开那个禁忌的名讳。付铭颔首,指尖抚过玉璜上的刻纹:
“此乃厉家祖传的玉器,一向由历代家主执掌。按理说……传到那一代便该绝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