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付老弟的好意,为兄心领了。”昶君实摆手一笑,眼底具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淡然,“这些年遍访名医无数,早已深知此疾药石无灵,不必再费周章了。”
见付铭还要再劝,昶君实执壶为其斟满酒杯,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
“听闻沈将军一早就去了大营?本想邀他同来小聚,想来军中已备下接风宴,倒不好扰了他们的兴致。”
“无妨。”付铭顺着他的话应道,“他既来此戍边,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载,有的是机会把酒言欢。”
“十数载”三字如一道惊雷,倏然在穆彦珩脑中炸响,令他执箸的手猛地一颤。
荒唐!难道真要在这黄沙漫天的苦寒之地耗上十几年?
一想起那如泥浆般的洗澡水,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洗一回,穆彦珩心头蓦然升起一股烦躁感。
他仿佛已能想见,一年半载之后自己变得肤糙发枯、浑身腌臜的模样。届时怕是连爹娘都认不出他这个塞北野人了!
还有沈莬!早知沐浴这般麻烦,他以后定不准沈莬再弄自己!
不成不成,断然不成!需得尽快想个万全之策,让沈莬离开这鬼地方……
“……一桩喜事,请付老弟、世子和沈将军定要赏脸前来。”昶君实的声音将穆彦珩神游天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喜事?什么喜事?
穆彦珩转头看向付铭,只见后者已离席起身,双手高举酒杯至胸前,向着对面二人郑重而温和地贺道:
“恭喜二位。愿你二人往后岁月,身无虞,心无忧,百病不侵。若有任何用得上老夫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昶观复与方今禾当即一同起身,向他深深一揖:“多谢付叔。”
穆彦珩这才反应过来,原是在说他二人的婚事。他正欲起身相贺,小腿已挨了付铭一记轻踢。
他从容起身,目光在准新郎新娘间一转,笑得大方又得体:“穆某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敬祝二位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说罢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又得了昶观复二人的回礼。
主座上昶君实看着左右道贺来,感谢去,不住朗声大笑,适时挥手招呼众人:“诸位心意已至,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众人依言欲坐,穆彦珩却倏然抬手打断道:“且慢。”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探手入怀,取出一只月白锦囊,而后二指拈住囊底轻轻一倒,一枚白玉镶金小印赫然落于掌心。
这枚在烛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的精美小印。以羊脂玉为主体,印台四棱上各包裹着一道纤细的金边。镶金并非浮贴,而是与玉石紧密嵌合,远看宛若为印身镀了一圈金光。
印钮雕的乃是“幼狮戏球”之形。那幼狮通体雪白,玉质温润,正俯首伸爪,憨态可掬地拨弄着一只足金镂空的绣球。幼狮姿态憨拙,眉眼间一派天真烂漫,竟与穆彦珩颇有几分神似。
随着穆彦珩漫不经心地摆弄,露出小印底部被一道细金线一分为二的印面。一侧以朱文镌着缪篆“彦珩”二字,工整端方;另一侧则以白文刻就“自在随心”四字,洒脱不羁。
金玉交辉,朱白相映,当真是印如其人。
众人不解其意,却见穆彦珩托起小印,径直朝方今禾递去:
“见印如见我。方姑娘日后若有用得上穆某、或是文信侯府之处,但以此印为凭,纵是上天入地,凡力所能及之事,必为姑娘效犬马之劳,在所不辞。”
在场众人神情无一不错愕,连付铭也不知他这是整的哪一出,穆彦珩却对旁人的反应浑不在意,只看着方今禾含笑续道:
“方姑娘与我和沈莬有救命之恩,此恩重若山岳,寻常俗物实难相报。今日穆某斗胆,请在场诸位做一见证——”
他声调清朗,字字分明:“我欲认方姑娘为义姐,自此以姐弟之礼相待,福祸与共。不知方姑娘……意下如何?”
一时间,满堂寂然,众人目光皆聚于方今禾身上。
昶观复额角已渗出细汗,心中既惊且喜,屏息凝神只等方今禾回应。
穆彦珩身后不只有文信侯府,更牵连着半个皇亲宗室。这般身份,如今竟愿屈尊认今禾为义姐。
身为夫君,他自然希望夫人能认下这门贵亲。无论于她,还是于昶府,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今禾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向来不慕权贵、不重金银,这般世俗机缘,未必肯应下……
他这厢正心急如焚,他的准夫人却是一派镇定从容,不过略一沉吟,便坦然伸出双手,不卑不亢将那枚小印接下,随即向穆彦珩莞尔一笑:
“承蒙世子不弃,今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昶观复喜出望外,当即整袖上前,向着穆彦珩深深一揖:“世子对拙荆如此抬爱,观复感激不尽!”
第92章
一个月后军营旬休,沈莬天未亮便动身回府。抵府时不过卯时,前来应门的,正是府上的管事黄武。
“殿下近来可好?”
黄武一怔,显然没料到大将军开口第一句竟是问这个:“……甚好。”
他嘴上说好,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反而不自觉压低了眉峰,露出几分愁色。
沈莬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这些时日,殿下都做些什么?”
“作画、看书,常与昶府公子饮酒闲谈。”
“昶府公子……可是大都护的独子昶观复? ”
“正是。”黄武面色愈加愁苦,“殿下似与昶公子颇为投缘,自月前赴宴归来,二人便多有走动。昨夜又在府中设宴对酌,直饮到一更天还未散……此刻怕是尚未起身……
话音未落,前方身影倏然顿住,黄武猝不及防,险些撞在沈莬背上。
他还未及询问,只听沈莬沉声掷下一句“不必跟着”,旋即脚下轻点,转眼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莬疾步进到内院,觑见院中石案上东倒西歪的十数只空酒坛,面色骤然阴沉。
他在房门外僵立良久,抬起的指尖在门板前悬停片刻,终是缓缓推门而入。自外间进到里屋的短短数十步,每一步都伴着他如雷震响的心跳声。
转过屏风,床帷未拢,他一眼便看清了床上光景——
穆彦珩和衣抱被端端正正睡在床中,床尾歪歪斜斜趴着个身着暗红骑射服的男子,半张脸陷在锦被中,只上半身在床上,两条长腿悬空支在床外,连沾着尘土的马靴也未脱。
沈莬心下稍定,眉头却仍未舒展。他轻撩衣摆在床头坐下,也不知穆彦珩梦见了什么,脸上竟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莬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意用自己被晨风刮得冰凉的手指去捏穆彦珩的脸颊肉。指尖甫一触上温润滑腻的肌肤,满腔妒火霎时被熨帖成滚烫的悸动,直撩拨得他浑身发热。
另一厢,穆彦珩梦中——
两人方一同赴完昶观复与方今禾的喜宴,当夜他便连哄带骗,让沈莬穿上了那身他心心念念已久的凤冠霞帔。
他自己一身大红新郎喜服,正心潮澎湃地要去揭沈莬的红盖头。谁知床上那人竟先一步将喜帕揭了,露出一张凛若冰霜的冷脸。
不待他反应,沈莬蓦然抬手,一样物事挟着冷冽的袖风砸将过来,直砸得他面颊生疼、眼前发黑。
他忍着疼低头去看,那物竟是自己那块定情玉佩。
穆彦珩正欲发怒,沈莬却突然站了起来,一步步逼近,出口的话更是字字锥心:
“逢场作戏罢了,没想到世子殿下竟动了真格。”沈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讥讽的笑,“殿下还记得我与清岚公主有婚约在先吧?抗旨不遵,可是要诛九族的。”
“不……不是……”穆彦珩惊恐摇头,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冰冷的门板,再无退路。
——
“沈莬……”
听到穆彦珩唤自己,沈莬从他颈间抬首去看,对方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被深皱的眉头取代,攥着锦被的手指也用力到发白。
“彦珩!醒醒。”
穆彦珩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有十分强烈的情绪堵在胸口宣泄不出,眼角竟也瞬间湿润。
沈莬道他是被梦魇攫住,忙扣着肩头将人用力摇醒:“彦珩!”
穆彦珩终是在剧烈的晃动下悠悠转醒,只看着眼前人一时不知是醒还是梦,心头越发窒闷难忍,抬手一记耳光便狠扇了过去。
沈莬:……
床角昶观复被这记清脆的巴掌声骇得一颤,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挣动了几下,眼看就要转醒。
沈莬黑着脸手起掌落,在他后颈利落地补了一记手刀,后者身子如离水的鱼般猛地一挺,随即又昏死过去。
“一月未见,殿下便是这般迎我的?”沈莬强压着怒意,面色不虞地盯着穆彦珩。
穆彦珩此刻已回过神来,知晓方才种种皆是梦境。可脸上隐约的痛感,让梦中那种剜心刺骨般的钝痛一并真实起来,两相交织,直让他对眼前这人又怨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