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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果然,下一刻,老陈忽从怀中掏出一枚尾端系着红绳的箭簇。他转身朝沈莬晃了晃手中不过一指长的铁疙瘩,而后将红绳另一端牢牢系在了悬垂的刁斗铁环上。
  待旗杆重新竖起,那头盔大小的刁斗在风中缓缓转动,投下不安的阴影。
  而真正让全场骤然死寂的,是悬于其下的那枚箭簇——在视野里不过黄豆大小,正于晨风中轻颤摇曳,轨迹飘忽难测。
  直到此刻,众人才恍然——那口黢黑的大锅哪里是目标,分明是个幌子!
  若不借着它定位,在这高耸的旗杆上,谁能瞧见那枚小小的箭簇?
  短暂的沉寂后,议论声便犹如油入滚水般在人群中炸响。
  “这小白脸要是能中,老子名字倒着写!”
  “俺见伊勒德射过!他那手神箭,十回也就能中一二!”
  “这要能中,真是活见鬼了!”
  雷鸣对自己灵光乍现想出的考核方式颇为得意,预想中沈莬跪地求饶的情形并未出现,甚至在对方脸上看不出任何恼怒之色。
  他不知沈莬是已被吓破了胆,还是真有几分本事。他也懒得去猜,反正马上就要见真章了。
  雷鸣向沈莬抱拳,声如洪钟:“大帅!今日风大,听不清刁斗报时。末将差人挂了个小玩意儿在上面,响声清脆。”
  “久闻大帅神射,可否为我等‘敲钟’报个时辰?”
  沈莬掂了掂兵士奉上的木弓,指腹抚过弓身纹理,随即开弦试力,感受筋弦在指尖绷紧的张力。待弓弦回震渐息,方抬眸看向雷鸣:“如何算合格?”
  “百步之外,三箭为限。只需将那枚箭簇击飞,或是射断系它的红绳——末将等便心服口服,恭迎大帅入营!”
  沈莬略一颔首,稳步走至百步线外。他并未立刻开弓视准,而是侧身迎风,紧阖双目感知风向与风力强弱。
  倏然睁眼,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那个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的豆点,在心中默算它的摆动轨迹。
  随后他从箭囊中选出一支箭簇稍重、箭杆笔直的重箭,以保证箭矢在风中飞行的稳定性。
  开弓如满月,但他引而不发,整个军营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刁斗摆动的吱呀声。
  他在等。
  当那箭镞摆到最高点,光芒似乎为之一顿的瞬间——
  只听“嘭”的一声弦响,箭矢已破风而出!
  “叮——!”
  一声极其清脆锐利的金属撞击声从高空传来。
  那枚倒挂的箭镞应声激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深深钉入远处赭黄色的土地之中。
  旗杆之上,那口黝黑的刁斗犹在因撞击的冲力微微震颤,其下那截断裂的红绳正随风飞舞,宛如旌旗。
  周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好!”伊勒德率先爆出一声喝彩。
  随即如一头兴奋的黑熊冲向沈莬,蒲扇大的手掌不住拍打沈莬的肩背,边笑边喊:“毕就知道你行!你可是打败毕的男人!”
  沈莬缓缓收弓,将木弓递还亲兵,面上不见半分得色,只平静地转向雷鸣:“雷将军,辰时已到,该点卯了。”
  全场肃然,再无人敢造次。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箭所昭示的,不仅是这位年轻主帅神乎其技的射术,更是他对稍纵即逝的战机的精准把握,以及身处千钧重压之下,那份岿然不动的惊人定力。
  这一箭,更是比任何虚言更有力地,让在场目睹的朔方军将士,至少有半数打从心底认了他的主帅之名。
  只见伊勒德脸上笑容骤敛,倏然在沈莬面前单膝跪地,以拳重击左胸甲胄,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仰头朗声道:“伊勒德,愿为大帅前锋!”
  这一举动如同号令,身后将士齐刷刷抱拳躬身,声震四野:“恭迎大帅!”
  雷鸣愕然回神,终于侧身让出主路,抬手恭请:“大帅,请入营!”
  第90章
  穆彦珩被沈莬折腾了一晚上,天将破晓时才勉强合眼。不料刚陷入沉睡,又叫那不知餍足的人亲醒。
  沈莬的吻落在他发顶,额前,搔痒似的又落在眼角、鼻尖。穆彦珩困得睁不开眼,想将人推开,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你怎的这般缠人,你若是再闹,将本世子折腾没了,就等着守活寡吧!”
  他本意是想“训斥”沈莬,偏这声嗔怒有气无力,身子更是虚软得像块面团,任凭对方搓圆捏扁,哪还有半分威慑……
  只听得那缠人的精怪在耳畔低低笑了两声,又去吻他汗湿的鬓发。
  “不要……”直将他欺负得挣扎欲哭,那人才堪堪停手。
  意识迷离之际,穆彦珩听到一阵衣料窸窣和门扉开合的响动。
  沈莬走了吗?
  他这般想着,心里空落落的。
  “琅琅。”
  怎么又回来了?
  接着,沈莬似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只他大半意识都去会了周公,哪听得进半句。
  直至午后转醒,脑海里只零星漂着几个字——“我……沐……月……睡……”
  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沐浴完去赏月,你再睡会吧”?
  ……
  穆彦珩晃了晃脑袋,将这荒唐的推测抛诸脑后。
  方要撑坐起身,身下流出的……顿时令他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沈莬!你竟敢……竟敢不替本世子清理!”
  想唤人,可他这幅模样,穿衣裳不是,不穿更不是。
  只得先将床帷拢严实了,又用锦被将自己裹紧,方扬声道:“来人!”
  门外值守的侍卫即刻应声:“世子殿下,有何吩咐?”
  “备热水,本世子要沐浴。”
  门上身影忽矮了半截,原是侍卫在躬身请罪:“回殿下,将军大人一早便吩咐过要为您备水。只是塞北水贵如油,一时……难以筹措。”
  “筹措?”穆彦珩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堂堂将军府,竟是连桶沐浴的热水都供不起么?!”
  转念想起初入府时的萧瑟光景,心下信了三分,遂改口道:“若是缺银子,自去西院向付先生支取便是。速去将热水备来。”
  “并非银钱之故……”侍卫心知他初来乍到,不谙边塞苦寒,只得细细说明,
  “此地水脉深藏,每滴清水都要靠驼队从百里外的雪山下运回。城中按人头配给,壮丁日得三升,妇孺减半……刚够煮饭解渴。”
  “家家户户灶边都放着量水的陶缸,晨起用木勺舀出当日份例,半点不敢浪费。”
  见房中半晌不出声,他又续道:“即便尊贵如将军,府中存水亦是有数的。若要沐浴,需提前三日向水官申报,经核准后方能取用半桶。”
  “今早将军临行前,特意将本月自己的份额划给了世子,只是事出突然,还未申报下来……”
  侍卫声音渐低:“若殿下急需净身……不如先用细布蘸些豆粉擦拭?这是边塞常用的法子,虽比不得清水畅快,亦能祛除腻垢。”
  豆粉……
  “胡闹!”穆彦珩一拍床板,又羞又恼,“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个时辰内,本世子必须见到热水!”
  “是!”侍卫不敢再劝,慌忙领命退下。
  “回来!”穆彦珩又将他叫住,“将军可是去了军营?”
  “回殿下,将军卯时便往军营去了。”
  “他可说了何时回来?”
  “将军说,长则一月,短则数日。”
  待侍卫退下,穆彦珩怔怔坐了片刻,方将那些零碎的耳语拼凑出来:
  “我得走了……已吩咐为殿下备水沐浴。此去长则一月,短则数日,望殿下照顾好自己……睡吧。”
  一月也太久了……如今分别不过半日,他已觉心头空落、怅然若失,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熬……
  穆彦珩正握着沈莬的玉璜出神,三记叩门声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谁?”
  “是我。”是付铭的声音,“可方便进来?”
  “……不方便。”穆彦珩下意识揪紧了裹身的锦被,“可是有事?你先去前厅等我片刻,我沐浴更衣后便来。”
  “啧。”付铭顿时了然,嘴贱的毛病又犯了,
  “早劝过你们年轻人要懂得节制,这下可好,等不着沐身的热水了吧?可要老夫将自己今日的份例分你……一碗?”
  穆彦珩明知这臭老头又在故意臊自己,还是被他的“慷慨”气到:
  “一碗?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呢?这点水连给本世子院里的盆栽润土都不够!”
  付铭闻言又是“啧啧”两声:“我看你是还没意识到,在这塞北,水到底有多金贵……”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才的侍卫去而复返,他先向付铭行过礼,而后朝屋内恭敬问道:
  “世子殿下,热水已备好,可要现在送进来?”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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