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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参见父皇/舅舅/陛下——”
  众人起身行礼,陇轩帝将他们各自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意:“免礼,都坐吧。”
  陇轩帝略一抬手,侍立在侧的太监忙躬身上前,将各位主子的酒盅尽数满上。
  “除却朕那说病就病的皇妹,这人算是来齐了。来——”陇轩帝举杯,“今日高兴,都先陪朕饮了这杯。”
  众人依言举杯,唯独穆彦珩端坐不动。
  穆彦珩知道沈莬一直在看自己,他故意不与他对视,只沉声向陇轩帝道:“舅舅既说是家宴,请一个外臣来作甚?”
  他话音中的愠怒与不敬,令在场的所有人皆是呼吸一窒。
  就在众人以为陇轩帝要发作时,后者却笑着给穆彦珩夹了一块甜藕,动作慈爱得如同一位纵容晚辈的寻常长者。
  然表情动作具是温柔可亲,说出的话却如淬毒的利刃直捣穆彦珩的心脏:
  “你这孩子,整日拘在房里,难怪消息这般闭塞?”
  “说起来沈莬可是今日这席家宴的主角,哪怕缺了朕,也不可缺了他。”
  陇轩帝眼睁睁看着穆彦珩的瞳孔骤然紧缩,后续的话却不会因为怜惜对方而停滞:
  “沈卿今日既高中状元,又与清岚缔结良缘,实乃双喜临门。朕心甚慰,故特设此宴,以谢诸位平日对沈卿的照拂。”
  “恭喜恭喜!”
  闻听父皇此言,孟承煜当即起身,后退一步,向着沈莬、孟令仪二人双手合握,深施一礼:“恭喜皇姐,恭喜沈兄,佳偶天成,实乃大喜!”
  他余光瞥见身侧的穆彦珩竟纹丝不动,心头一紧,唯恐他再次御前失仪。忙在袖下轻扯其衣角,低声催促:“彦珩……”
  穆彦珩不知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又向着谁施礼,说了些什么……
  他已耳鸣眩晕到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但他依稀能看到这些人在笑——笑什么?笑他吗?
  他想自己此刻的模样定是很可笑的。
  “珩儿……珩儿?”
  意识在呼喊声中回拢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是抬手去摸自己的脸——还好,是干的。
  他向着陇轩帝轻轻一笑,看过去的眼神却无法聚焦:“舅舅,您叫我?”
  他听到陇轩帝说:“今日既这般高兴,合该喜上添喜。”
  “朕听闻珩儿与钱将军的千金也颇为投缘,不若朕便再下一道旨意,也成全你二人一桩好事。”
  声落,席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了解穆彦珩的人都知道,他接下来最有可能做的动作是掀桌。
  沈莬和孟承煜的脸色具是阴沉,一顿喜宴竟吃得席上无一人笑得出来。
  穆彦珩突然诡异地轻笑了两声,伸手去够面前一动未动的酒盅,举杯的动作太急,随着敬酒的手势,酒液跟着泼出去半盅,大半浇到了陇轩帝胸口上。
  陇轩帝:……
  陇轩帝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故意,蹙眉正欲发作,只听始作俑者颤声道:
  “好,如此便多谢舅舅了。”
  第79章
  穆彦珩将半杯残酒一饮而尽,随即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席。
  沈莬自是不能像他那般随心所欲,只万分煎熬地等待宴席结束。待到陇轩帝一走,他便再也按捺不住。
  一路避开宫人耳目,迂回潜至长公主殿外。伏身击晕一名正在洒扫的太监,换上其官衣掩形,方得以混入殿内。
  原以为穆彦珩宫外定然守卫森严,不料除却松石独自守在房门外,竟再无他人。
  沈莬低头敛目悄然靠近松石,意图伺机将他打晕,对方却忽然朝着他的方向,低声道:“是沈少爷吧?”
  沈莬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迟疑。
  “恭喜沈少爷高中武状元。”松石拱手向他道贺,脸上却无一丝笑意。
  不待沈莬回应,松石侧身看了眼身后紧闭的门扉:“您是来找少爷的吧,少爷他……”
  再回身时,松石的眉眼已耷拉下来,满脸愁苦地向他倾诉:
  “这些天来少爷总是郁郁寡欢,身子也不见好。方才回来时……眼圈都红了。”
  “从前少爷最爱去找您了。沈少爷,您既来了,便进去看看少爷吧。”
  沈莬目光警惕地扫过四下,这般“请君入瓮”的架势,由不得他不怀疑这是穆夫人布下的陷阱。
  可纵是龙潭虎穴,为见穆彦珩一面,他也甘愿踏入。
  沈莬径自穿过灰暗寂静的外间,于内室掀开层叠的帷幔,在床角寻见了正蜷缩成一团的穆彦珩。
  穆彦珩闭着眼,只冷冷对他说了个“滚”字。
  沈莬僵立在床前,喉头滚动,想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滚!我叫你滚!”穆彦珩猝然抓起软枕朝他猛砸过来,“滚出去!”
  他泄愤般抓着软枕在沈莬身上、脸上砸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力气用尽,枕头自手中滑落,他也颓然地跌坐下去。
  沈莬如一面沉默的肉墙,一动不动地受着,同时封锁住穆彦珩所有的去路。
  “……你为什么不滚?”
  穆彦珩抬手去抹眼角,未触到熟悉的湿意。他这才惊觉,自己竟是连最后一滴泪,也早已为眼前这人流尽了。
  沈莬握住他单薄的肩头,逼他转过脸来面对自己:“玉璜不是你想的那样,赐婚也……”
  他几乎就要将真相和盘托出——
  他想告诉穆彦珩,孟令仪那枚玉璜,是阿姊的遗物。自己那枚尚在怀中,正与他的玉佩收在一处。
  玉璜不是不能给他,只是要再等等……
  再等等他……
  可他真的能说出口吗?
  告诉穆彦珩,自己是叛国逆臣之子,苟且偷生的逃犯?
  他知道后又怎会再像从前那般待自己,只怕会视他如污物,避之唯恐不及吧……
  他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等他为家族洗清污名,等他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到那时,他定会以清白之身,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他想在今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将穆彦珩安然搂入怀中,不会再因追兵破门而入的噩梦,于午夜惊醒……
  “闭嘴!”穆彦珩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他的钳制,扬手一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穆彦珩声音嘶哑,字字泣血,“你嘴里……可曾有过半句真话?”
  他抓着床沿勉强稳住自己虚晃的身体,声若游丝,仿佛只在说与自己听: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状元及第,又做了驸马,多少人一辈子都攀不上的高位,你一朝便都到手了。”
  “恭喜你啊,沈莬……终于走上了你的‘正道’。”
  “彦珩……”
  “嘘——”穆彦珩竖起一指抵在唇上,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别出声。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穆彦珩扶着床沿踉跄起身,攥住沈莬的手腕将他拖下床,一路将他牵到房门前。
  指尖方触及门框,一支手臂自他颈侧横插过来,死死将门抵住:“我不会娶她。”
  穆彦珩扣在门框上的指节泛着青白,几次发力,皆无法撼动分毫。他只得转身看向沈莬,苍白笑道:“这是你的事,不必告诉本世子。”
  “你忘了?”笑意在他脸上扩散,声音也轻飘飘的,“要成婚的,又不只你二人。”
  看着对方愈加痛苦的神色,穆彦珩只觉荒唐至极。他抬手在沈莬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笑一笑,该你恭喜本世子了。”
  “皇家礼制繁琐,本世子的喜帖,应是能先一步送到驸马手上。”
  沈莬不肯笑,穆彦珩也不勉强,他自己笑便是。
  于是他扬起一个自以为最灿烂的笑容,凑近沈莬耳畔:“没想到那声‘弟妹’,竟应验得这般快。”
  穆彦珩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鬓边,沈莬又闻到了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苏合香。
  他的琅琅,将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耳廓,在一个只该属于床笫间的亲密距离里,向他的心脏扎入最后一刀:
  “你说是吗——”
  “姐夫。”
  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沈莬突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他一直认为,自己能安然无恙地苟活至今,除却穆文斌的庇佑,更因他早已将“忍耐”二字刻入骨血。
  自那日亲眼目睹爹娘和族人的头颅滚落刑台,他的人生便只剩下这两个字——
  学会吞咽所有苦楚,早已成为他生存的本能。
  可偏偏在他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最不知“忍耐”为何物的穆彦珩。
  记忆深处,忽然浮现出一张小小的、精致得如同瓷偶般的稚嫩面孔。
  那个孩子顶着这张极具迷惑性的漂亮脸蛋,在穆府、乃至整个荆州,肆意妄为地做着一切他想做的事。
  在他尚未对穆彦珩动心之前,他对这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小世子,曾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嫉恨与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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