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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无碍,胃中微恙,歇息片刻便好。”沈莬脸色仍是苍白,但较之前有所缓和。
  沈莬有胃疾?怎么从来没和自己说过?
  “小二。”沈莬话音刚落,孟令仪已招手唤来小二。
  “劳烦先为这位公子上一盅鸡茸粟米羹,务必温热。再配一碟清淡的清蒸鲈鱼,少油无姜。”
  “主食……便要一碗阳春面,煮得软和些。”
  “好嘞,客官!”小二高声应和,临走前目光在沈莬和孟令仪之间飞快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笑意。
  那眼神里明晃晃的赞叹与艳羡,像根小针,直直扎进穆彦珩心里。
  他喉头一哽,再说不出半个字,先前那点被抢了话头的憋闷,骤然翻涌成又酸又涩的堵心。
  “沈公子,胃疾最忌油腻生冷,先用些清淡的羹汤暖暖胃可好?”孟令仪边说,边纡尊降贵地亲自替沈莬斟茶,“若不合口味,再点别的。”
  “多谢。”沈莬淡淡应了一声,神色虽是疏离客气,但毕竟承了人家的好意。
  他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勾得穆彦珩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只觉千般百般的不痛快。
  待将沈莬的饮食安排妥当,孟令仪才似想起还有旁人在场,俨然以主人姿态询问道:“诸位想吃些什么?”
  “皇姐……”穆彦珩指尖微微收紧,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既不愿暴露两人的关系,更不想让沈莬难堪,“今日这顿,理应由我做东。”
  “哦?为何?”
  “一来,自是感谢皇姐与承煜在京中对我多有照拂;二来,也谢钱小姐先前慷慨借车,解我燃眉之急;三来……”他故意放缓声调,目光转向一旁的沈莬,“更要谢皇姐今日搭救沈莬之恩。”
  孟令仪朱唇微启,正欲说话,穆彦珩抢先一步截住她的话头。他唇角虽噙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不过皇姐先前不是说,沈莬于你有救命之恩么?如此倒也正好——彼此两清,互不相欠。”
  话已至此,就是孟令仪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沈莬也该明白他的意思。
  聪慧如孟令仪,自是一点就通。
  自上次赠送鹿筋起,她便隐约察觉穆彦珩似乎不喜她与沈莬往来,此刻话中的疏远之意更是毫不遮掩。
  以她争强好胜的性子,纵然尚未摸清他这般阻拦的缘由,面上也绝不肯输了阵仗——尤其她对沈莬早已志在必得。
  当下唇角轻扬,直迎他的话锋:“既能彼此相救,恰说明有缘,自当好好珍惜这份天赐的机缘才是。缘分深浅,岂是一句‘两清’能够道尽的?”
  可恶,竟说她和沈莬是天赐的机缘!
  穆彦珩一时气结,颇为恼怒地瞪向沈莬,只等他出言反驳。谁知对方竟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垂眸饮茶,仿若未闻。
  一旁的钱晞兰和孟承煜早已察觉气氛不对,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孟承煜率先笑着打圆场:“哎呀,不是说点菜嘛,赶紧的,未时都快过了。”
  “是呀。”钱晞兰立刻柔声接话,“穆公子不是磕伤了膝盖?不如点一道红花蹄髈,最是活血化瘀,于身体有益。”
  见穆彦珩仍是一脸不虞之色,孟承煜生怕他发起疯来冲撞到钱晞兰,赶忙抢先应和:“好,好,还是钱小姐想得周到。”
  恰好小二端着为沈莬备好的羹汤走来,孟承煜如见救星,赶忙招手将他唤来:“来得正好!再加一份红花蹄髈,炖得烂些。”
  旋即转向钱晞兰,笑得愈加温和:“钱小姐呢,平日喜欢用些什么?”
  “随意点些清淡菜便好。”她留意到穆彦珩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遂关切道:“可是龙井茶不合穆公子的口味?”
  不待他答,便已转向小二柔声吩咐:“劳烦再要一壶珠兰花茶。”
  她记得在画舫上初见,穆彦珩似乎很喜欢珠兰花茶,一人饮了半壶不止。
  穆彦珩木然坐着,任由他们做主。
  孟令仪那般高调关切,沈莬又是一副默许姿态,两相夹击,早将他最后一丝心防击溃,哪还有半分用饭饮茶的心思。
  满腔自家娘子红杏出墙,自己绿帽比天高的恼恨感,直教他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另一头沈莬更是神思恍惚,如坠深渊。
  方才得知阿姊溘然长逝的噩耗,转眼便见穆彦珩带着钱晞兰登堂入室。自己尚存的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同自己一刀两断了?
  他早知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这天竟会来得这样快。
  接下来的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气氛甚至称得上诡异。
  唯有孟令仪自以为得了沈莬的默许,心情颇佳,眉眼间俱是春风得意。
  自己的感情得了进展,也该是时候推进父皇嘱托的差事——他将对面三人一一扫过,亲热地唤了声晞兰:
  “有桩儿时趣事,不知你知不知道?”
  “公主请讲,晞兰兴许记得。”
  “那时彦珩和皇姑尚居宫中,听闻钱将军府上喜得千金,便随父皇一同去府上道贺。”
  孟令仪语速不紧不慢,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向穆彦珩:“说来也奇,任凭满堂宾客如何逗弄,那小千金只是酣睡,不肯睁眼。”
  “偏生等到彦珩好奇,拿起喜盘上的拨浪鼓摇了两声——你猜如何?”
  她这个问题是朝着孟承煜问的,后者脸色难看至极,却只得干笑着摇头,表示不知。
  “小千金竟缓缓睁开眼,朝着彦珩的方向笑了起来,还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握。”
  她说罢,以帕掩唇轻笑了两声,满意地欣赏着对面三人骤然变幻的神色。
  “皇姐!”穆彦珩看向孟令仪的眼神带着警告,不知她为何要在孟承煜面前讲这些。
  孟令仪却对他的制止视若无睹,自顾自说了下去:“钱将军中年得女,爱如珍宝,见此情景甚是欢喜,当下便起了旁的心思。”
  “公主……”钱晞兰小声劝阻,掩在发中的耳垂早已红得发烫。
  这事母亲确曾当玩笑话说过,公主私下与她说说便罢,怎可当着三个男人的面……
  “瞧你这反应,应是钱夫人同你提过了?”孟令仪笑得愈发愉悦,全然不顾席间紧绷的气氛,
  “钱将军本就与文信侯武人相惜,见爱女与世子有缘,当即便询问皇姑可否为两个孩子定下娃娃亲……”
  “孟令仪!”穆彦珩忍无可忍,猛地一掌拍在案上,用力之大,震得杯盏叮当,掌心更是生疼。
  旁的他都不在乎,只怕沈莬误会,急声打断道:“不过是长辈间的几句戏言,你提这些做什么?!”
  孟令仪却只当他是在孟承煜面前惺惺作态,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索性直接揭了自己之前的谎言:“你急什么?莫不是怕晞兰面薄,听得害臊?”
  “你私下琴也赠了,面也特地见了,既是早对人家有意,又何必遮遮掩掩?”
  她语气愈发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对穆彦珩道貌岸然的讥讽:“沈公子和承煜都不是外人,今日索性挑明了说。”
  “父皇本就属意成全这段良缘,日后晞兰入主侯府成为世子妃,不过是迟早的事。你二人倒不如坦荡些,也省得我们猜来猜去。”
  穆彦珩简直要被孟令仪这手倒打一耙给气笑了,他本想扑过去揪着她的衣领当面对质,余光瞥见沈莬那张毫无波澜、仿佛事不关己的脸,突然没了辩驳的欲望。
  “皇姐。”穆彦珩忽然低笑一声,面上神情透着一股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执起茶盏,如同敬酒般朝向孟令仪,字字清晰却冰冷刺骨:“想不到人人称颂的清岚公主,行事竟这般下作。我敬你一杯,今日‘厚赐’,来日必当加倍奉还。”
  说罢,他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再多看沈莬一眼也不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穆公子!”钱晞兰惊呼一声,慌忙扫视过席间众人,最终向孟令仪匆匆行了一礼,便追了出去。
  孟承煜几欲起身相追 ,终究还是按耐住了。
  他与穆彦珩多年未见,只知对方幼时性格顽劣,时常诓骗戏弄自己。一时也拿不准到底是穆彦珩有心欺瞒,还是孟令仪传达有误。
  然而这一切,在钱晞兰毫不犹豫追出去的那一刻,都已不再重要。
  这场未知的竞争,他早已输得彻底。
  “皇姐,六弟亦先行告退。”
  孟令仪本无意将场面闹得这般不欢而散,只是穆彦珩言辞间对自己多有不敬,她早存了心思要教训对方一二。
  事已至此,她从不为做过的事后悔。只当作无事发生,将手边的鸡茸粟米羹递与沈莬:“沈公子……”
  “沈莬!”
  方才还端坐一旁的沈莬,竟悄无声息地伏倒在桌案上。
  孟令仪心下一惊,慌忙托着脑后将他的脸转向自己——触手一片冰凉,入眼便是一张血色尽褪的苍白面容,人早已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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