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沈莬神色凝重,盯着他的伤处不出声。
“你说话呀!”
穆彦珩要伸手去摸,沈莬将他的手截住:“别碰。”
冰凉指尖轻拂过红痕,又凉又辣的痛感刺激得穆彦珩一哆嗦,忙前倾身子躲开:“疼……”
随着躲避的动作,沈莬看到穆彦珩颈间晃动的长命锁,口气淡淡道:“被长命锁划了道红痕。”
“什么叫被长命锁划的?”穆彦珩揪着大氅,脸都气红了,“分明是你拖拽本世子,才受伤的!”
沈莬很想告诉穆彦珩,他肩上这道“伤”,放着不管,至多2天就会消失无踪。
左右穆彦珩也不会相信,索性缄口不言。
他不说话,穆彦珩只当他是理亏默认了,气焰顿时嚣张起来,用下巴指了指书格最低下:“去把药匣取来,给本世子上药。”
嘿嘿,有了这伤,沈莬还不得对他言听计从几日。
不过话又说回来,隔着十层八层衣服受不了“外伤”,竟还倒霉催地受了“内伤”,真不知是他倒霉,还是沈莬倒霉。
没关系,反正一并算在沈莬头上就是了,哼。
上完药,穆彦珩又开始给沈莬指派新差事:“伺候本世子穿衣。”
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他脱起来都费劲,更遑论穿了。
沈莬循着穆彦珩的手势看去,书格和窗棂间的方寸之地,竟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衣裳。
穆彦珩裹着大氅坐在中间,露出张白生生的小脸。让人恍惚生出种错觉——刚化形的小兔子精,闯入凡人家中,正翻箱倒柜寻找能蔽体的衣服。
兔子精见沈莬不肯动弹,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上,口气恶劣:“愣着干嘛,想冻死本世子吗?”
沈莬捏着脚踝将他拖过来,可怜穆彦珩瘦削的屁 股滑行了一路,这回身下可没大氅垫着。
“你做什么!没长记性是不是,还敢拖本世子!”
沈莬突然凑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颈间,穆彦珩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怎么?”沈莬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世子殿下的屁 股也划伤了?要脱 裤子验伤吗?”
穆彦珩脑子嗡地一下空白,瞬间从耳根一路红到头顶。
等反应过来想骂沈莬几句,对方已经错身够着他身后的衣服,板着脸问他:“哪件在里,哪件在外?”
“……不知道。”穆彦珩往大氅里头钻了钻,用蛮横掩饰羞赧,“你快点啊,我好冷。”
沈莬按耐住将兔子精打回原形的冲动,先凭感觉将所有衣服排好次序,发现竟有六件之多。
要是行房,光脱衣服兴致就消了大半。
沈莬替穆彦珩将衣裳一件件穿上,脸色不耐,动作倒还算得上温柔。两人只一拳之隔,穆彦珩能闻到沈莬身上温和的檀香,还有竹叶的清香?
沈莬竟是来藏书阁前,已做过晨练。
思及此,穆彦珩才又想起正事,侧转身子不叫沈莬给自己系衣带:“你快吃饭吧,剩下的我自己会穿。”
因着穆彦珩肩上那点连伤都算不上的划痕,两人心照不宣,接下来几日沈莬都要听命于穆彦珩。
沈莬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将带来的食物悉数吃下,甚至连穆彦珩咬过一口的萝卜糕也没落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穆彦珩没想到沈莬会吃自己咬过的那块,红着脸想佯作不知,又想问沈莬是何意。
嘴唇翕动几番,到底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不敢开口。
冷静下来他又想,沈莬应是记着自己那句“吃不完,娘亲要罚”,才将一食盒饭菜扫荡干净。前头两人争执掉桌上那块,不是也吃了。
如此想着,穆彦珩又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感。
方才他若是真问出口,沈莬怕是会将他当成喜欢男人的怪物,从此避如蛇蝎吧。
“药也上了,饭也吃了,世子殿下该回去了吧?”
“我才不回去,藏书阁是你开的?”
穆彦珩将沈莬收拾好的食盒提到一边,将自己的书案搬回毯子边。来时的心情有多雀跃,此时的心情就有多怅然。
和沈莬相隔两道书案还不够,他侧身背对着沈莬,一手支着脑袋佯装看书:“你看你的,我看我的,互不打扰。”
他就是这样怯懦又烦人。
明明想坦荡地表露真心,对沈莬好,说爱他。
可实际做的桩桩件件,皆是背道而驰。
每次为引起对方注意所做的荒唐事,事后回想,只是徒增怅然。
望梅止渴,若是不能将梅子含进嘴里,嚼出汁水,只会越望越渴。
——
穆彦珩带着深切的怅然从梦中醒来。
他清楚地记得,十七岁的自己背过身后,泪眼婆娑看话本的狼狈模样。看的话本正好是个男狐妖与人类书生爱而不得的悲情故事。
他一边看,一边哭。书里书外的悲切,让他渐渐控制不住抽泣声。
沈莬问他哭什么。
他说是被一个哑巴和一个傻子气哭的。
沈莬就不再理他。
后面他哭着哭着睡着了。再醒来,发现自己正趴在松石背上,对方背着自己回珩鸣院。娘亲也不知何时出现的,正在边上替自己打伞。
“娘?”他眼睛肿得有些睁不开。
“醒了?”娘亲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只轻轻揉了揉他的眼角,柔声道:“藏书阁年久失修,你睡着的时候,二楼西边的房檐塌了,以后别再去了。”
他才不管藏书阁是西边房檐塌,还是东边房檐塌,第二日照样骂骂咧咧起床,磨磨蹭蹭过去。
只是提着食盒到二楼,那个挑灯晨读的少年再也没出现过。
第48章
梦醒之后,穆彦珩只觉心头郁结难舒,加之沈莬不在身边,在书房枯坐半晌,竟落下泪来。
左右眼泪如何也止不住,他提笔在纸上画下一株青梅枝。
画完觉得宣纸甚是空旷,又在青梅枝底下画了个临窗阅卷的少年。
少年着一身玄衣,发冠高束,剑眉入鬓,即便垂着眼看不清五官,单看身姿气度,也知俊逸非凡。
少年画就不过转瞬之间。倒不是穆彦珩画技有多精湛,而是沈莬的眉梢眼角,他早已用笔墨描摹了上千遍。
“青梅”既包含了他对沈莬的渴望,也是取“青梅竹马”双关之意。
“青梅”有了,他这个“竹马”又该如何登场呢?
既要沈莬一看便知,又不能叫旁人看出端倪。毕竟他赠物也是希望沈莬能真的用上,而不是藏着掖着,只敢在无人处掏出来。
直接画人肯定不行,那便以物喻人。
沈莬看到什么会想起他?或者看到他会想起什么?
他回忆了半天,总觉得沈莬好像说过,但又记不起具体的物件。
当晚他从沈莬怀里探出脑袋,睁着求知的大眼:“你是不是说过我像什么物件,还是动物?”
沈莬闻言将他抱坐起来,跟端布娃娃似地卡着他腋下,将他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转着看了两圈。
“像什么?”穆彦珩期待道。
沈莬却不答,搂着他重新躺下:“哭过?”
不问还好,一问穆彦珩又难受起来:“……没有。”
沈莬将脑袋埋入他颈间,又开始贴着皮肉闻他,同时伸手按揉他的背心:“心肝琅琅受什么委屈了?”
“不许叫!”
穆彦珩往沈莬心口捶了一记,被这声“心肝琅琅”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想家了?”转眼穆彦珩随他上京已有半年。
“……有点。”反正他不会说实话。
话音刚落,屋里霎时陷入沉默,窗棂间漏进的月光都凝住了似的。
每次他哭,沈莬就会问他“可是想家”。他不愿说出真正的原因,便会顺着说“是”。
类似的对话,半年里上演了不下数十次,一样的开场,不变的沉默,永远不会有后续。
沈莬不问他,要不要回去。
他也不敢问,何时能回去。
穆彦珩想,在这凝固的寂静里,两人应是想着同一个无解的问题:
他们之间,究竟能有什么样的以后?
或者,他们会有以后吗?
刚止住的泪水又从眼眶里涌出:“过了省试,你预备怎么办?”
“参加殿试。”
“过了殿试呢?”
“不知道。”
穆彦珩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莬没有像往常一样哄他,只是静静听着。
“我可以陪你考完武举,至多不过再半年,之后呢?”
“……你想我怎么做?”
孑然一身的人做不出任何承诺,但只要穆彦珩想,他愿意为他做一切事。
“等武举结束,陪我回荆州吧。”
他分明打定主意要放沈莬自己闯出一片天,可夜深人静时,那些阴暗的念头总在心底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