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穆彦珩听着细碎的翻书声,委屈和愤怒竟慢慢消了下去,渐渐生出些细水长流的恬静感。
好像他和沈莬在一起好些年了,夏日的午后一起在床上小憩,自己午睡,沈莬看书,安静又默契地伴在左右,什么都不用做日子已经足够幸福。
他又想到李韵临和霍云铮,两人在一起七年依旧恩爱如初。从前他甚至不敢想沈莬会回应自己,现在却与他躺在一张床上,开始期待他俩的七年。
“你昨日不是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吗?”嗓子还有些哑,穆彦珩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沈莬从没说过自己的喜好,更没明确说过喜欢自己。
屋里安静了一阵,复响起翻书声。也不知沈莬是看书看得入迷没听着,还是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无论哪个都足以让他生气。
穆彦珩忍着下身的痛楚撑坐起来,刚转身就叫一束光斑晃花了眼。
“终于肯转身了?头发都睡乱了。”沈莬说着递给他一把铜镜,帮着他整理起发丝衣襟来。
穆彦珩举着铜镜整理完,又觉哪里不对:“又不出门,整理头发干什么?”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沈莬下床给他倒茶,没头没脑突然念了句诗。
穆彦珩虽读不懂兵书,诗词歌赋却是手到擒来,愣了一瞬便开始脸红,待到沈莬将茶盏递到他手里,两只耳朵皆已红透。
他将铜镜镜面朝下扣在床上,接过茶抿了一口,定了定心神;“有话直说,何必拿面镜子戏弄我。”
“殿下生了一早上气,可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骗我……”穆彦珩气已消了大半,但还要做做样子吓唬沈莬,只刚发作到一半,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两人对望一眼,不知是谁消息这般灵通,他们前脚刚回京,后脚便登门拜访。
“会不会是霍云铮?”
沈莬摇头,院外又传来压着嗓子的问询声:“世子可在府上?我家老爷来看您了。”
听着是男人的声音,气促声浮,又有些尖细。哪来的老爷?这人声音听着像太监,太监、老爷……
穆彦珩突地一拍床铺,慌里慌张就要下床,双腿还虚软着,站起来直打晃。
“你别下床了,我去。”
穆彦珩看沈莬穿外袍,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亵衣,不由心下更急,扯过衣服蒙头就套,越急越穿不好,腰带都缠在了胳膊上。
“急什么?”沈莬指尖勾过他锁骨处的衣褶,瞥见几处甚是显眼的红痕,不由将衣襟拢紧了些。
穆彦珩满脸焦急地催促沈莬快些给自己穿衣,脑子里不住编排着各种借口。若是一众下人还在,他大可称沈莬是来借住的朋友。偏生沈莬将人全遣了去,他们孤男寡男独居一隅,他该如何向陇轩帝解释?
公公尖细的喊声再次传来,伴随的敲门声也越发急促:“世子?世子您在里面吗?莫不是还没睡醒吧?”
“你留在房里,我去开门。”穆彦珩将沈莬按坐在床上,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将他推到床里,再将床帷放下,“在人走前都别出来。”
沈莬:……
穆彦珩说完提上鞋子就往门外跑,只没跑出两步就扶着腰停下,在门口僵立了一会又折返回去,在沈莬肩上狠狠捶了一下:“看你做的好事!”
沈莬将他面对面抱坐在自己腿上:“你知来的是谁,慌成这样?”
“应该是我舅舅。”他这么一瘸一拐地去开门,自己都觉得心虚羞臊:“怎么办,府里就你我二人,我又这副模样,要是叫他看出来……”
沈莬眼里亦闪过一丝惊惶,很快恢复镇定:“你躺下装病,剩下的交给我。”
穆彦珩未及多问,沈莬已出了房门,他只得快速解了外袍扔到床角,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住,装出副缠绵病榻的虚弱模样。
耽误这么久院外敲门、呼喊声仍是不绝,也不知陇轩帝今日为何执意要见穆彦珩。沈莬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在看到门外之人的瞬间只余一片空白。
陇轩帝着一身素色锦袍,玉带束腰,衣料虽不显龙纹,却在光照下隐约透出内衬的云水暗绣。虽是中年,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面容不显老态,眉间一道浅壑,剑眉微蹙眯眼看人的时候,总有种审视的意味。
不似他梦中那般威严凌厉,这样活生生站在面前,竟同寻常长辈无异。
边上太监见等了这么久才应门,还不是穆彦珩本人,对皇上也太过怠慢,语气不善道:“你是何人?世子殿下呢?”
“世子偶感风寒,正卧床休息。”沈莬侧身做了个恭请的手势,遂领着陇轩帝向卧房走去。
“你还未回答你是何人?”陇轩帝自然猜到他是谁,只是想亲口确认他的身份。
“在下沈莬,是世子殿下的一位朋友。”
三人穿过垂花门,又经由游廊行至内院,一路上竟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太监不由纳闷:“下人都去哪儿了?”
这宅子是他领命差人置办的,当初世子说想要个外间低调,内里雅致的小院,他精挑细选一番才选中这处,还将丫鬟仆从一并安排妥当,生怕怠慢了皇上的亲外甥被问罪。
算算日子,世子入住也有月余,还从未说过有何处不满,或有何物缺漏,想来是很满意的。只是这下人都藏到何处去了?这般伺候不周,可别让皇上错怪是自己安排不当。
“前阵子世子出门游历,便暂时遣了下人回家休息,昨日深夜才回府,还未及召他们回来。”沈莬从善如流。
入了房中,仍是不见穆彦珩人影,转头一见九月的天竟还放着床帷,陇轩帝不由蹙眉。
太监忙将两边床帷挂上,压着嗓子轻唤面朝里侧躺的穆彦珩:“世子殿下,我家老爷来看您了。”
穆彦珩已叫被子捂出一身薄汗,两颊上也染上红晕,故意放弱了声气,有气无力道:“多谢舅舅来看我,只我现在不便起身……”
“无妨,你躺着便是。”陇轩帝撩袍在床边坐下,伸手探穆彦珩额头,似高热已退,只在温热的额头上触到一层薄汗。
“你这孩子身子怎这样弱,半月前就一直病着,好不容易病愈,出去一趟又染上风寒。”
陇轩帝示意太监去打水,接过拧干的帕子亲自替穆彦珩擦脸,动作轻柔细致,满眼怜爱。
穆彦珩乖乖闭眼任他擦拭:“不过一点小病,睡一觉便好了。”
“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差人给你送来。一个男儿家这般细瘦,回去你娘怕是要怪我苛待了你。”
“舅舅这么一说,我倒确实有些饿了。”他昨夜叫沈莬折腾了一宿,醒来赌气不肯吃饭,这会倒是真饿得紧。
陇轩帝尚未开口,太监颇懂眼色地接口道:“想吃东西是好事,奴才这就差人去将九霄楼的招牌菜点来,让世子殿下好好品尝。”
待太监出门,陇轩帝将帕子放下:“珩儿不若起来走走,透透气也有利于身体恢复。”
“舅舅说的是。”
穆彦珩说着便想起来,陇轩帝伸手扶他,动作间瞥见他颈侧有一处红痕。以为是蚊虫叮咬所致,便也没多问。
“舅舅您去堂屋坐会吧,我收拾好就来。”前头着急忙慌的外裤也没脱,陇轩帝继续守在这该露馅了。
陇轩帝应声出去,待屋里只余他二人,穆彦珩又揪着沈莬捶了两下:“要是让舅舅看出来,我们就死定了。”
舅舅要是看出他俩的关系,必定会告诉他爹娘,爹娘知道了非得追到京城来将他带回去不可。
“不会。”沈莬脸色也不大好看,替穆彦珩整理好衣裳,又俯身替他穿鞋。
沈莬半跪在地上,捏着他的脚轻放进鞋里。穆彦珩脚底叫沈莬掌心的温度一烫,便再说不出埋怨的话,只看着沈莬软声问他:“我打疼你没有?”
沈莬抬眼看他,嘴角擒着笑:“不及昨夜打的疼。”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戏弄我。”他这般紧张,沈莬倒是一派闲适。
穆彦珩跟着沈莬往屋外走,走到半路突然发出一声叹息:“其实知道了也好,早晚都得知道。”
绕是两人感情发展至此,闻言沈莬仍觉诧异。他没想到穆彦珩会说这样的话,或者说他不敢深想的以后,穆彦珩却这样坦然地说了出来。
“彦珩……”
“我知道现在还不能让人知道。”
武举还未结束,不能因他俩的私情让沈莬的仕途受到牵连。更有甚者,爹娘和舅舅可能会为了拆散他们,对沈莬不利。无论哪个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来京这一路他思考了很多,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了。他没有霍云铮那般的权势和手腕,自然也不能像他对李韵临那般圈养沈莬。
况且依沈莬的性子又怎是用那样的方式能驯服的,赴京前的割腕便是教训。沈莬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愿意陪他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寻一个妥善的方式让爹娘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