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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他说话带着鼻音,弱声弱气的听着很是可怜。老乞丐还未反驳,霍云铮先笑出了声:“世子殿下怕是志怪小说看多了,你且看看他有没有影子。”
  借着不甚明亮的烛光,穆彦珩仔细检查起老乞丐的影子,见对方不但有影子,还和脚底紧密相连,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老乞丐三两口将酥饼吞下,意犹未尽地咂巴嘴:“各位公子,能再给一个吗,吃太急没吃出味来。”
  其他干粮都在马车上,沈莬只随身带着穆彦珩爱吃的枣泥酥,略一犹豫还是掏出油纸包,准备扔两块给老乞丐。
  “不行!”穆彦珩忙将枣泥酥抢过来,护宝似地抱在胸前,“本来就没几块了,不能给他吃。”
  他瞪着一双大眼,机警护食的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
  霍云铮向老乞丐做了个请的手势:“雨天湿冷,不若和我们一起烤烤火吧。”
  他们就地生起两个火堆,沈莬取来干粮分与大家。穆彦珩本就有挑食的毛病,只抱着他心爱的枣泥酥小口咀嚼,任由沈莬给他擦头发换外袍。
  老乞丐得了好些半辈子没吃过的精致点心,吃了几口竟落下泪来。
  李韵临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他,老乞丐左手拿着酥饼,无意识伸出右手去接,看到李韵临惊恐的神色,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断掌吓到了对方。
  霍云铮接过李韵临的帕子交与老乞丐,不乏关切地询问:“老人家你可还有亲人,怎独自露宿在这处?”
  老乞丐拿着香软的帕子胡乱擦拭脸上的泪水:“亲人早在战乱中离世,就剩我孤寡老头一人了。”
  “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打仗的时候让敌人用斧子砍的。”老乞丐想起方才李韵临的神色,抖落挂着几根破布的右袖将只余一根小指的右手遮住。
  “你当过兵?”
  “我原是通州人,战时被拉去充军,驻守在西北要塞居延一带。”老乞丐看着噼啪作响的柴火堆,眼神逐渐迷离,“这一晃都过去十五年了。”
  沈莬不动神色地看了老乞丐一眼,将穆彦珩的湿袍子搭在架子上烤干。
  十年前无尚大将军叛国一案,走任何正规渠道都得不到一星半点的消息。民间广为流传的版本是——
  无尚大将军攻入柔然老巢后,抵挡不住敌方开出的诱人条件,假意签下和平条款,实则意图回京逼宫。待柔然助自己称帝,便将河套平原边缘一带割让给他们以作谢礼。
  养伤期间沈莬翻阅从楮先生处得的《边塞志》和各路野史,发现一处疑点。先不论以他父亲忠肝义胆的人格绝无可能受诱叛敌,单是无尚大将军去与柔然可汗谈判的动机便有出入。
  《边塞志》中记载,柔然投降后,无尚大将军并未主动提出签署条款,而是在收到朝廷送来的一封密报,获得皇上授意后方去与柔然可汗和谈。
  沈莬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可有见过无尚大将军?”
  听他提及无尚大将军的名号,老乞丐和霍云铮皆是一惊,自叛国案盖棺定论后,整个魏陇王朝无人敢再议论此事。
  “不便说也无妨,解试程文刚考校过边塞攻防策略,随口一问罢了。”
  “倒是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老乞丐嘴唇翕动几番,一声叹息后思绪跟随跳动的火光开始飘远——
  十五年前他刚成家不久,小儿尚在襁褓之中。因着蛮族侵扰边关多时,昏庸的先帝也终于在无尚将军等人的劝说下同意迎战。
  他们村凡是年满十五的男丁皆被拉去充军,他直接被输送到居延一带,这一驻守就是四年。
  驻守期间,无尚大将军曾带着他的两名副将来过居延关,向守关的将军部署战策。他们按照大将军的嘱咐死守西北要塞数月,终于等到前线传来捷报,称无尚大将军已成功将柔然人击退,并与柔然可汗签下三十年不可来犯的契约。
  大将军差人送来好些从敌方缴获的牛羊美酒犒赏三军,不仅将领们大摆酒宴,连他们这些普通士兵也能分到酒肉。那是他戍边四年最快乐的时候。
  可惜好景不长,战乱平息三个月后,无尚大将军率军抵达京城,原以为必是论功行赏、举国欢庆。却不想传出的竟是无尚大将军勾结柔然人,意图以假契约骗取先帝信任,再借机逼宫的消息。
  最终被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当今圣上识破诡计,皇帝在闹剧中气急驾崩,大将军被缉拿,其族人被满门抄斩,动乱一直持续了数月才得平息。
  他们这群伤兵也带着朝廷派发的盘缠返回家乡。可等他找回家,房子烧了,家人没了,只能拖着残躯在街头要饭,勉强活命。
  老乞丐说到这里不住哽咽,又落下泪来。
  穆彦珩虽也同情老乞丐的悲惨遭遇,可听他说自己外租昏庸也有些生气,只扔了两块枣泥酥给他,希望他快快闭嘴。
  他本想扔到老乞丐怀里,准头不行都掉到了地上,沈莬将它们捡起恭敬地交与老乞丐:“不是说前线都传来捷报了,怎地突然叛国?”
  沈莬的语气很平常,问的也是一般人都会有的疑惑。
  老乞丐一边抹泪,一边躬身接下:“是啊,无尚大将军英明神武,谁也想不到会出这样的变故。”
  老乞丐不过一名小卒,无法解答他的疑问,沈莬便不再追问。倒是对方突然想起了什么:“听说与柔然签订的三十年契约,一经签订就马上回传到京,该是就此结束,不知为何又生了叛国一事。”
  “确实奇怪。”霍云铮接道,“和平条约都签了,证明柔然已然归降,何故签约后才去拉拢无尚大将军谋反?”
  老乞丐颤巍巍咬下一口枣泥酥,枣香混着蜜糖的滋味漫上喉头。他咂摸着嘴,唾液止不住地涌出:“不是说契约是假的吗?难道大将军真想称帝?”
  这话要是让有心人听到可是杀头的死罪,庙里一时陷入沉默。
  穆彦珩没好气地砸了一块枣泥酥到老乞丐头上:“吃你的!”
  第34章
  作为答谢,老乞丐拿出备以过冬的干草给他们铺床。沈莬将自己的外袍铺在干草上面,示意穆彦珩过来睡觉。
  霍云铮自是毫不避讳,早早搂着夫人躺下。倒是穆彦珩扭扭捏捏坐在供神台上不愿就寝。
  沈莬唤了两遍未果,碍于有外人在,也不好直接拉扯。便将外袍对折单铺在穆彦珩那头,自己侧身在干草上躺下,闭眼冷淡道:“明日还要赶路,殿下也早些休息。”
  穆彦珩想着之前从老乞丐铺里爬出的老鼠,不相信对方提供的干草里会没有同类,他前头就告诉沈莬自己不要睡草铺,沈莬非但不听,这会更是直接背对着自己睡下!
  穆彦珩看看已经蒙头睡死的老乞丐,又看看相拥而眠的霍云铮夫夫,最后看着沈莬冷硬的背影,只觉一阵委屈。
  沈莬定是嫌自己麻烦,连哄他一哄也不愿!
  李韵临等了半天不见熄烛火,从霍云铮怀里探头一看,发现穆彦珩正盯着沈莬的背影欲哭,模样看着很是可怜。他刚想开口叫他,却被霍云铮捂住了嘴。
  霍云铮凑近过来,鼻息掠过他颈侧有些痒:“我的傻韵儿,你叫他作甚,来和我们睡一窝吗?”
  只相处了短短一日,李韵临并不清楚穆彦珩与沈莬的关系,初以为是主仆,可看两人举止颇为亲密,又像兄弟。
  “穆公子年纪小,应是露宿野外觉着害怕,我陪他坐会吧。”
  霍云铮将他搂紧了些,心下叹息韵儿真是不开窍,面上却很是愉快:“放心,穆公子自然有人疼。”
  李韵临还想说话,霍云铮突然闭眼在他唇上啄了一口:“闭眼,看戏。”
  看什么戏?闭眼怎么看戏?
  李韵临刚把眼睛闭上,便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穆彦珩气势汹汹地走到沈莬边上,见对方仍闭着眼,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珠子又在眼眶里打转。
  草铺左边一大半的位置铺着沈莬的外袍,沈莬偏生侧躺着只睡右边一小块位置。铺衣服的行为在穆彦珩看来,与其说是为自己好,倒更像是沈莬想划清界限。
  什么意思?在新宅里遣散所有下人怕叫人看见,现在露宿野外避无可避了便这样避着自己?
  好你个沈莬,本世子怕老鼠你不哄,只顾着自己避嫌!当着人前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样,在床上欺负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我让你避嫌!
  穆彦珩越想越气,左右瞄一眼确认霍云铮等人皆已睡下,一屁股坐到沈莬边上,冒着摔下草铺的风险贴着边缘使劲往沈莬怀里挤。
  沈莬一下被只炸毛的兔子拱了满怀,一边将他搂住,一边朝里让:“换一边,睡袍子上。”
  穆彦珩没接话,竟在他怀里小声抽噎起来。
  沈莬打了几个弹指灭了烛火,待道观彻底陷入黑暗,搂着穆彦珩一个旋身将他放到袍子上:“怎么哭了?”
  穆彦珩气得要命,发狠在沈莬脖子上咬了一口。沈莬不知他为何这般委屈,只顺着他的脊背任由他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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