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姜琼华怎么想都想不通,那个百依百顺的明忆姝去哪裏了?分明以前,明忆姝总是最先道歉服软的人,哪怕自己发脾气,也是明忆姝先来安慰自己。
  每一次,每一次她都很乖,为什么偏偏是今日这么犯犟?
  姜琼华头疼得要死,牙都要咬碎了。她突然又想起,上次自己夜半醒来图谋明忆姝身子的时候,做的事情说的话也算过分,那种情况明忆姝都没有闹脾气,反而率先和自己服软,还想要挽留自己那为什么,这一次自己只是说了几句重话而已,她就生出这么大气性?
  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姜琼华没能把明忆姝带回去,也气得不想回去,这大半夜的,她硬是一个人在雪裏站了许久,待到夜雪落满肩头,她才默默拂去了雪。
  也罢。
  也许是在雪裏冷静了,姜琼华难得想要再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把明忆姝哄好,她想,明忆姝是小辈,以前一直都很乖顺,罕见地和自己闹一闹脾气也不是不行,自己是长辈,给她点儿容忍度也不会失了颜面。
  忆姝,柴房太冷了,姑姑不想让你受罪,跟姑姑回去好不好?
  姜琼华这话堪称是低声下气地哄了,反正她平生从未用这么软和的语气和什么人说过话,乍然一开口,居然觉出了几分难为情。
  她顿时清了清嗓,掩饰住了自己的尴尬,随即又拔高些声音,色厉内荏道:孤不是在求你,孤只是心疼人而已,你都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吗,服个软又如何,你不是最信任孤吗。
  柴房中安静一片,无人应答。
  难道是睡着了?
  那裏面那么冷,居然还能睡着?
  姜琼华丝毫没有意识到明忆姝肩头还受着伤,也没有过多注意明忆姝的心疾,她只以为对方是睡着了才没有理会她,便上前一步敲门提醒:忆姝,别睡了,起来随孤回房吧。
  再次无人应答。
  一声不吭是怎么回事?若是在平日裏,姜琼华怕是早没了耐心,但方才她在雪裏站得久了,思绪和耐心都渐长,哪怕裏面的人一句话都不肯回她,她也没有直接推门而入。
  孤知道你受了委屈心裏难受。姜琼华温了温手,发觉自己也冻得没了知觉,她说,忆姝,孤在这裏一直站着等你,外头冷,裏头也冷,你也别闹脾气了,我们一起回去暖暖身子。
  没人可以回应她了,回应她的只有长久的寂静。
  姜琼华抬头看着这夜色,雪花簌簌地落,细微的凉意落入她眼眸,她心中酸涩不安起来,从没有什么人会让她在雪中苦等这么久,也不会使她整夜不睡来这裏纠缠。
  只有明忆姝办得到。
  也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明忆姝的在意远比口头上要来的更深一些,言语看不出一个人的心,但行为可以。
  感觉到凉了,姜琼华也明白了,哪怕自己头不是很疼,也想叫明忆姝陪着自己。
  忆姝。
  这是姜琼华第三次唤明忆姝的名字,但这一次姜琼华没有继续劝人跟自己走,而是长长舒出一口郁结的气,她知道这种情况下恐怕明忆姝是不会轻易服软了,对方太过决绝,一旦认定什么很难改变,自己是该说点别的什么来哄对方。
  你不是想问孤为何那般待你吗。姜琼华忍了忍,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将最不想回首的往事诉说给她听,十六年前,孤遇到了一个天底下最坏的人,她骗了孤,利用了孤十年,险些害死孤。所以这些年孤都恨极了,唯恐再遭背叛,每每想到如此,孤就控制不住脾气,头也很痛,当年在刑狱裏没发的疯,全在近几年得到了报应。你和孤闹脾气是对的,有时候姑姑确实待你不好,还打你
  像是主动揭开陈年伤疤,姜琼华手指都在颤抖,她轻轻把手搭在门板上,触摸着上面粗粝的纹理。
  这些旧事,孤都不告诉其他人的,她们若是敢提,孤就敢把她们全杀了。姜琼华薄唇轻抿,眉眼一低,掩饰了自己的难过,天下人没人敢揭孤的难过之处但是孤今日把这些全部坦诚地说于你听了。
  姜琼华自顾自地沉浸在往事的痛苦中,说着说着又涩然地摇了摇头:也罢,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孤也不是为了讨你的怜悯心,最多只是为了哄你回家。
  裏面依旧没人回答她。
  姜琼华说完旧事,就像褪下衣裳给人瞧一样,没了掩饰,浑身上下都难受得紧。
  她抬手轻轻推门,避开视线不敢看明忆姝,她只将一只手递进去,轻轻道:你若不嫌弃孤的曾经,便搭着孤的手,孤就知道你的心意了。
  时间逐渐流失,姜琼华无声默念几声,没能等来对方的手,她不甘心,于是又等了等。
  再等,依旧没有回应。
  终于,姜琼华意识到了一丝不对,明忆姝再怎么样,也不会这样待自己的,她一直举到手发酸都没等来半句回应,对方不可能是睡着或者闹脾气。
  想到那个可能后,姜琼华升起一阵彻骨凉意,递入门内的那只手冻得发僵,柴房之内好像比外面的雪地都冷,冷得让人无所适从。
  明忆姝!
  姜琼华用力推开门,猛地看向柴房之中明忆姝倒在冰冷的地上,单薄的衣裳像是结了霜雪一般,雪襟散开了些,人早已没了意识。
  仅仅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门,裏面的人根本听不到她的话,她所有自述的真心话都落到了雪裏。
  难怪无人回应。
  可是这个时候姜琼华完全怪不起对方来,她匆匆上前将人护在怀中,解下衣裳为对方披上,又把人换往怀中压近,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使明忆姝暖和起来。
  姜琼华方才在雪裏站了很久,但她去触碰了明忆姝的手,却发现明忆姝居然比自己都冷,冷得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活气,像死了一般。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姜琼华倏地屏住了呼吸,她低下头,逼近明忆姝的鼻尖,试图感受对方的鼻息。
  或许是明忆姝的鼻息太轻了,姜琼华根本感受不到,平生第一次,她被吓到了,感受到了所谓的牵忧。
  忆姝,你和姑姑说句话啊
  姜琼华声音发着抖,去压对方的肩背,似乎把人揉进骨血裏,就能叫两个人都暖和起来一样,她紧紧抱着对方,心疼到了极致。
  血。
  姜琼华敏锐地嗅到了血的味道,不腥,还很凉,她慢半拍地抬起手,看到自己方才碰过明忆姝的地方已经染上了血。
  对,明忆姝肩背还受着伤。
  自己真的不配做长辈,居然忘记了这件事,还把人赶到柴房受冻,姜琼华后悔万分,她半辈子腥风血雨,见血如同见水一样平常,仇人的血甚至会令她感到快意但她还从未觉得手中的血有这么刺眼过。
  没关系的,血还在淌,说明人还活着,没死就来得及救回。
  姜琼华对着外面的雪夜,抬声道:来人,传医者。
  身为丞相府主人,她在独身来到柴房时,所有的奴仆下人便留心等着她的传唤了,哪怕没人敢上前,没人敢偷听她的话,但暗卫还会隐藏在不远处护着她周全。
  她的声音不大,惊扰不了怀中人,但足以暗卫将消息递下去。
  半柱香后,姜琼华抱着明忆姝回了房间,焦头烂额的医者跪了一地。
  明姑娘犯心疾的时候,就要抓紧时间吃药,一而再再而三地耽误,很可能会再也醒不来,这次明姑娘没趁早吃药,又带着伤,这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姜琼华打断:胡说,孤今日给她吃过药了,她怎么还会成这个样子。
  须发皆白的老医者问道:用药几何?病情加重时,是否添加用量?
  好像只吃了一颗。
  病情加重时她还把药给扔了。
  姜琼华沉默下来,眉头蹙起,诸多情绪堵在心口,让她又有点烦了。
  她抬手叫苏倩儿过来,问:明忆姝平日裏是怎么吃药的?
  苏倩儿跪着回答:姑娘每日吃两粒药,若是心疾犯了,会多吃一粒。
  姜琼华心裏愈发难受,像是扎了根刺,叫她恨不得剜掉那块肉,用疼痛来遏制那点不愉。
  医者又问:可否请丞相将药拿给老夫瞧瞧,若是有平日裏吃的药,老夫也好及时给明姑娘治病。
  孤扔了。姜琼华烦躁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瞧着地上的人们,孤留你们在府中不是让你们做草包废物的,这种时候还需要和孤讨要她的药吗?她人就在这裏,你们不如直接开方子叫人去抓来煮。
  众医者惶恐。
  现在去抓药太晚了,等煮好后,明姑娘已经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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