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将宝贝小皇子安置妥当, 贾元春净了手, 用了半碗燕窝, 才叫了贴身的大宫女进来, 问了这些天娘家传来的消息。
她知道贾宝玉和贾环两个都是今年参加科考,贾环她是不想管,贾宝玉的前程她却是始终放在心上。
一个家族,总归得有后起之辈撑起家族荣耀,如今京城显赫的人家, 无一不是有新人冒出尖。眼见贾家几代人才凋零,父亲也不过因着祖上的庇佑捞得半个不甚紧要的闲职。如今这一代里头,更是个顶个的纨绔子弟,也就自己一母同胞的贾宝玉有两分聪慧灵气。
为了贾府,也为了自己身后势力,贾元春自然会不遗余力提携贾宝玉,只盼他能够榜上有名,叫她有个帮腔的机会。
大宫女先捡了贾元春爱听的说了,只说贾宝玉功课有长进,不敢说有十分把握,倒也有几分上榜的机会。
贾元春点头,“左右不过月余,到时候皇榜一放,一切自然分明。”
又听王夫人隐晦提起家中难处,贾元春知道家中为了给她修建省亲的园林,于是叫人包了上好的物件,借着赏赐的名义,便送了回去,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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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因泄题入了狱的消息不胫而走,流言传得凶险,几乎立即给林大人定了罪。
有说他见钱眼开,直接发了试卷来卖的。
有说他着了旧人亲戚的道,不小心泄了题的。
归根结底便是林如海是泄题的根源,是此次人心惶惶的罪恶之源。
消息传到贾府,王夫人心下一阵痛快,就差将欢喜两个字写在脸上。
自林黛玉进京林如海高升,林家就像是横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叫她每次想起来就抓心挠肝,嫉恨不已。
原本因着旧事她和贾敏就久不对付,后来贾敏远嫁才略微消散,偏偏后来林黛玉大张旗鼓回来,贾母对待林黛玉的种种又叫她翻了旧怨。
如今外头都说林如海犯了大罪,林家怕是不成了,王夫人抚掌,这就是风水轮流转,他林家也算风光到头了。
贾府其它人倒没什么反应,自老太太走后,贾家和林家走动渐渐疏散,王夫人掌权之后,越发不愿和林家有过多瓜葛,府中真真正正为林家这一次大难担心的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其余人不过操心自己手头工作和衣食住行罢了。
倒是贾宝玉听说了消息,难免长吁短叹,真真切切感叹起世事无常起来。
他和薛宝钗讲起来,叹息“不知道林姑娘如今如何担惊受怕呢。”
薛宝钗当即变了脸色,叫他不要再操心别人的家事,免得连累自己。
贾宝玉如同被棒喝,看着薛宝钗的美人面也觉得陌生起来,心道,往上数也是同胞姊妹,怎地如此薄凉冷漠,但又想着薛宝钗怀着身孕,便丢了和她争辩的想法。
这日薛宝钗已经熟睡,贾宝玉想起林黛玉如今必定为了父亲的事担惊受怕以泪洗面,难免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披了件中衣便到庭院去了。
顺着月光,穿过歪歪曲曲的小径,一路竟不知不觉又到了林姑娘早年住在贾府的小院中来。
小院久不住人,贾母去后王夫人再也派人来打理,原本几株竹子乱长成一片,隐隐约约透出凄凉的阴影。
里头风声轻响,似乎诉说无尽的悲伤之意。
贾宝玉原本压抑在世俗之中的心突感悲怆,一面想往日无忧无虑抛弃功名利禄的快活,一面想自成亲后浑浑噩噩满足母亲妻子心愿拘束自己苦读,一面想老太太在时的音容面貌,一面想林姑娘身世坎坷人生无常,竟然渐渐哭出声来,觉得人生好没意思。
止了哭声回了院子,薛宝钗还未醒,贾宝玉带了一身寒气,又呆坐了一会儿,竟然渐渐发起烧来,生了一场大病。
病中王夫人一口心肝儿肉的叫她,薛宝钗袭人轮流守在塌前,眼泪都要将床单淹没了,贾宝玉却似充耳未闻,迷迷糊糊间好似做了一场大梦。
梦到林姑娘来了京城,小心谨慎,不敢多行一部路,不敢多说一句话。
梦到两人两小无猜,隔三差五就是一番吵闹,一个哭一个便去哄。
梦到林如海病死在江南,林姑娘最终回了贾府,和自己越发亲厚。
最后自己稀里糊涂和薛宝钗成了亲,林姑娘当夜便死在了潇湘院。
明明是梦境,贾宝玉却觉得无比真实,好像亲身经历了一般,意识渐渐从混沌归于清明,一滴泪落下,贾宝玉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缘分,算是尽了。”
耳边的哭喊声渐渐清晰,随着一声声惊喜的
“醒了,醒过来了。”
贾宝玉终于睁开了眼。
王夫人也顾不得再幸灾乐祸别人的家的事,一心一意看顾贾宝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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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反而没外人想象中慌乱,一是林黛玉知道内情,事情并不像外界传闻一样直指林如海,翰林院上下都被看管起来,里头受调查的远不止林如海一个,二是林黛玉对父亲的人品性格笃信,知道他绝对做不出以权谋私这档子事。
事情却在第三天急转直下,翰林院内一致攀咬林如海一人,他亲带出来的弟子又站出来给了关键证词。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就因为林如海亲带的弟子蒋籍站出来指证, 原本还有的几分疑点也全解释通顺,一切都归在林如海身上,连三司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当即签了证词, 拟了陈案, 呈给了皇帝。
当日翰林院其它人就被放了出去, 再继续关押的, 只有林如海一个人。
这下子案子也算分明了,正和传闻一样, 都是这位新晋主考官一手操控的作弊大事, 可惜被人发现揭发, 满盘皆输。
刑部官员拿着蒋籍的证词来找林如海, 问他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林如海看着上头自己爱徒的亲笔签名,一股莫名的悲怆涌上心头,
“我有什么好辩驳的,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
此刻他唯一心系的就是林黛玉, 他这个姑娘从小失了母亲, 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 从没吃过半点苦, 自己这一次是着了道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沉冤昭雪的一天。
若是自己获了罪, 林黛玉自然跟着受牵连, 她如何经受得住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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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这一病之后沉默不少,连袭人也觉得他内里已经发生了变化。
原先的贾宝玉多愁善感,最是多情温柔,脾气好好拿捏,如今这副样子, 表面上沉稳了不少,却缺了几分世俗烟火气,叫人看着只觉得害怕,好像袈裟一批,就地就能出家。
袭人哭着劝了两回,终于将人拉回来两分,她忙着这府里的事,渐渐也将心思分开了。
薛宝钗嫁妆那件事由薛姨妈出面和王夫人哭了一回,渐渐也没了下文,她眼见贾宝玉又莫名冷淡生分起来,想着反正无计可施,干脆也丢开了手。
反正人是她的,孩子也有了,正牌二奶奶的身份还在,其他也就随便了。
王夫人见贾宝玉身体和精神都养回来了,也放了心,赶着老静王妃帖子上的日子,带着探春上了门。
宴上都是各家太太和年轻代嫁的姑娘,探春在这中间,不说十分引人注目,也颇有几分别致亮眼的颜色。
老静王妃将人拉在自己身边,夸赞道
“原先老太太带这几个丫头出来的时候我便喜欢,贾府的这几个姑娘,一个赛一个养得好,一朵朵花儿似的。”
说起贾老太太,老静王妃有些悲伤,王夫人也跟着垂眼,并不敢搭话
老静王妃自说了一会儿,好似才回过神来,又和王夫人说了几句话,将先前的话题揭过去,又送了几家姑娘各一串珠子,就叫她们自赏花玩儿去了,只留了各家太太们。
探春规规矩矩谢了,行为举止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自退开了,带着丫头跟着其它几家姑娘一起逛了逛园子。
听得其中一个突然提起林黛玉来
“前些日子还是各府坐上宾的林家,怎么转眼就没了声响。我还想看看那位林姑娘,是不是如传闻一般天姿国色,我见犹怜。”
探春停了脚步,刚要说话,想起林家和贾府这层关系,想起如今家中局势和王夫人对林黛玉的态度,又生生将话忍了下去,只做个哑巴,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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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放出去的翰林院其余人出了牢笼,当夜便相约一处偏僻宅院吃了一顿解晦酒。
两个掌院学士刘栾夐和李长卫坐了上座,举杯便一人敬了一杯酒给其余众人。
酒至憨处,刘栾夐脑中渐渐不清,一股油然而生的得意瞬间占满了他的理智,一瞬间好似猪油蒙了心,
他自抚着花白胡子,朝着众人道
“这次能得偿所愿,全仰仗各位鼎力相助。”
李长卫笑起来
“学士说这个做什么,咱们也是为了自己。”
他林如海一个根基在江南的,凭什么一回来就入翰林平步青云,将世世代代扎根在京城经营的勋贵人家都越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