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看看席面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们,林黛玉一个恍神,终于认出几个从前一起来镇国公府参加茶会的。
想那一日茶会,还有王家大小姐并刘家小姐来找她不痛快,转眼间王家刘家都已出了这个圈子,斗转星移,物是人非,这世道,果然变得比天气还要快些。
面前这些脸孔陌生又熟悉,林黛玉缓缓起身,优雅又熟练地扶住身后的红蕊,一只纤纤玉手已经抚上额头。
红蕊机灵,急急道
“姑娘可是又头疼了,今日本就凉了些,方才又在亭子那儿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您一向身子骨虚。”
说身子骨虚这一句时,红蕊不免有些心虚,看了林黛玉红润的面庞一眼。
原先倒是实打实的身子虚,风一吹便要吹走了一般,汤药未曾断过,这来了京城,也不知道是药王菩萨显灵了还是如何,自家姑娘这身子竟一日日好起来。
几句话的空当,配合默契的主仆二人已经离席而去,红蕊半虚半实地扶着林黛玉上了马车,镇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远远地在身后坐定,脖子上还环着红色绸缎,也算沾一回人间的喜庆。
林黛玉在马车上坐着,心绪随着舒缓的马蹄声飞远,本想着闭目养神休息一阵儿,却不小心陷入了梦境。
她好久没有做过这样长的一段梦,梦里前世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与贾宝玉的年少情谊,元宵时候的热闹聚会,中秋佳节时扔过去的小抄,亲手绣了送出去的荷包,还有满眼刺目的红色,潇湘竹林独自死去的那个夜晚,外头原本也是这样喜庆的场景。
大红的绸缎是他们幸福的见证,也是曾经的林姑娘的索命刀。
红色褪去,老祖宗慈祥的脸在眼前浮现,一如第一次进贾府时候的场面,林黛玉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贾母抬了抬手,笑着叫她
“好孩子,靠近些,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林黛玉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马车依旧缓缓前行,不过这片刻,梦里却像又经历了一生。
梦里前世贾宝玉成婚的场面没能让她心绪有丝毫不快,但最后贾母那含着热泪的一句话,却叫她有些难受。
她大概知道,贾母去世的消息,也就这几日便会传回来了。
消息先传回了贾府,王夫人先是震惊迷茫,转而眼里是藏不住的喜色。
这个老东西,先前离了贾府要回老家,这无疑是在打她的脸,背后不知道多少人戳着脊梁骨骂她,说是她这个媳妇儿不懂孝道,逼走了老夫人。
贾老爷也因着这件事对她甩了好久的脸子,他那个人,最爱惜自己的名声了。
王夫人原先还为难,以后少不了去求这位老祖宗,等人气消了从江南游玩回来,得服低做小一回再将人请回来小心伺候着。
这下子什么也不用做了,人都没了,只消在众人面前办一场轰轰烈烈的葬礼,也算全了她所谓的“孝心”,到时候哭得伤心一点,也能找补找补先前的名声。
算盘打到这里,王夫人忽又想起一件妙事来,欢欢喜喜叫了婆子来
“你去叫老太太原先物里的大丫头来我屋里,就说我有话要问。”
人死了,钱财还在,将老太太的若干嫁妆都收在自己手里,岂不是一件妙事?
第五十九章
老太太去江南, 身边只带了鸳鸯这一个得力的并些杂役,其他丫头都照旧留在贾府,有的去了贾宝玉院子里, 有的去了厨房做帮手, 一时间要将人都聚回来, 也花了片刻功夫。
屋子门关得紧紧的, 王夫人坐在上头,不紧不慢地扫一眼站着的这两排人, 气氛一时间紧起来。
王夫人身边的李四家的先黑着脸吓唬众人
“待会儿太太问的话, 一五一十给我听好了好好回答着, 要是叫我知道有谁藏着掖着不说实话, 没你们好果子吃。”
站着的那些人如何不知道贾府早已经换了天,他们底下都在说, 原先在老太太院子里多荣光,如今便有多落寞, 后院如今在王夫人手里把持着, 他们怎么敢和她唱反调。
于是都连忙点头应了, 说不敢有瞒着的。
王夫人笑得慈祥, 还假意训斥李四家的唐突了老太太身边人。
问了片刻才觉出不对劲儿来, 屋子里的竟没一个知道, 老太太的私房体己究竟都到了什么地方去。
王夫人脸色一变, 心道好一个老狐狸, 竟将私房藏得这样深,满屋子伺候的,竟没一个有半点消息。
眼见王夫人要发火,一道声音冲出来
“鸳鸯姐姐知道的,鸳鸯姐姐一定知道的。”
有个丫头急急出来表忠心, 王夫人看她一眼,心里终于有了底。
是了,别人可能不知道,鸳鸯那个丫头日日不离地跟着老太太,必然是知道内情的。
算算日子,鸳鸯很快就会送老太太棺椁回来,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老太太的东西在这贾府藏着,那迟早都是她的。
王夫人起身,笑着叫人拿钱来赏给屋子里的众人,只说耽搁了大家做活,眼见日子一天天冷起来,饶点零钱喝酒取暖也是好的。
众人接了,从房里退出来,走远了些琥珀才伸手推了先前抢话那小丫头,怒道
“好端端的,你又提鸳鸯姐姐做什么。平日里算她白疼你一场。”
那小丫头当面不敢反驳,只能往后边儿躲了去。
这边这场大戏转眼便传到了王熙凤耳朵里,她正拉了平儿给巧姐儿做新衣衫。
听了这场闹剧,一手放开缎子便笑起来道
“我这个姑姑,不知道说她蠢还是坏,这么大张旗鼓的将人聚起来问,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惦记自家婆婆那点儿嫁妆。”
平儿打发了来报信的婆子,给王熙凤添了茶水,也不劝她少说。
王熙凤被王夫人削了权又受了管制,正一心烦闷,少不得多笑话了几句。
“这一通盘问下来,还是没个消息,还不如一开始便按捺住了,等鸳鸯那一个回来。”
王熙凤叹口气,将青瓷茶盖合上,这蠢货当家,不知道要捅出多少篓子,贾府本来就维持得艰辛,她在位的时候左手近右手出,又是抓铺子又是放贷才能勉强维持这府里偌大的开支。
王夫人哪里有这些手段和脑子,眼见年关又有几项大支出,不知道去哪里寻些银子维持荣光日子,也难怪她将心思打在老太太的私房身上。
王家如今也靠不上,王熙凤叹一口气,重新将缎子捡回来,在上头比划着花样,悠悠对平儿道
“你看我还管这些做什么,还不如省些功夫替我的巧儿做两件贴身衣服。”
话头一转,又想起什么似的发了狠睁圆了凤眼骂道:
“那个没良心的又不知道跑哪里鬼混去了,连巧姐儿生辰怕也是记不得了。”
平儿知道王熙凤在怨贾琏,自王夫人收了权回去又同这边儿疏远起来,王熙凤的身份大不如前,原先贾琏面上对她百依百顺,如今却是表面功夫也懈怠了些,彻彻底底将本性暴露了个干净。
前些日子在外头又养了一个,这几日连院子也不常回了。
平儿心里也难受,还得强自镇定安慰王熙凤:“这是说的哪里话,他还能不疼巧姐儿吗,定是在外头寻什么新鲜物件要带回来哄小姐高兴。”
王熙凤轻哼一声,她如今这处境,她比旁人看得清楚,没一个靠得住的,还得靠她自己经营。
好在当家这么些年,她也不是个没心眼的,里外里私房银子铺子加在一起,也能安生过上好些年。
~~~
鸳鸯扶灵长途跋涉,总算回了京,码头上贾府的丫鬟婆子早候着,一路接了回来送至大厅。
王夫人哭着便掀开帘子扑了进来,一口一个老祖宗,鸳鸯也跟着又伤心一回。
贾宝玉几个小辈早已经将衣服换得妥帖,一排立在那儿,想起往日贾母种种疼爱,也算哭得情真意切。
老太太这一次去的突然,本来在林府养得好好的出的门,路上游山玩水倒也惬意,偏到了武陵才刚夸一句山水灵性到了半夜安安静静就去了。
可见真的有命数这个东西。
王夫人哭一回又拉着鸳鸯的手说些体己话,问了老夫人去世时候的场景,知道老夫人去得安详,点点头道
“总算没遭什么苦难,好孩子,你是个实心的,老太太也最信任你。”
说道这里,王夫人顿了顿,拿条真丝帕子擦了擦脸。
此时其它人已经退了出去,屋子里就剩了王夫人和身边人并一个鸳鸯,她给站在身边的李四家的使个眼色,那婆子接着替她说了后头的话
“老太太最信任的便是鸳鸯姑娘了,可不知老祖宗在世时,是如何安排她的身后事的。她最疼的便是宝二爷了,也不知有没有给这些哥儿姐儿们留个念想。”
这话一说出来,鸳鸯心里如何不清楚这是在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