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当然,她高兴之中,也有不高兴。
  第一,就是鲍太医的事。
  她倒不觉得王氏那蠢妇有这等谋略,能想出用药材禁忌害人这样一个杀人不见血的主意。
  毕竟,黛玉住进府里好几年,她对着黛玉只是冷漠客套,从没见她掺和过黛玉饮食服药上的事。
  八成,是被薛家挑唆的。
  纵不能成,也能给黛玉添堵,顺便加深她和王氏的婆媳矛盾。
  王氏只是个看得见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蠢货,引来的薛家才是真正的蛇鼠一窝子。
  第二,就是黛玉被王夫人叫去吃点心的事,听说薛宝钗也在那儿,贾母心里大为不悦。
  立即找了个借口,让把宝黛叫来。
  没想到只黛玉一人来了,宝玉没跟着。
  贾母不免有些纳闷,问道:“宝玉呢?”
  黛玉将方才的借口又说了一遍。
  贾母笑道:“他不来也好,咱们祖孙俩吃些果点,我还有件事要交待你呢。”
  黛玉问什么事。
  贾母笑道:“今年过年时,你父母亲送了好些内进的绸子缎子,我让凤丫头取出来,挑拣了几样颜色鲜亮质地厚密的款,准备给你和宝玉做两身衣服。”
  黛玉抿嘴笑道:“我衣服都穿不过来了。”
  也不止是衣服多的缘故。
  现在快入夏了,即便做新衣服,也都是用颜色淡雅,质地软薄的轻纱和细罗做。
  而如老太太所说,用颜色鲜亮、质地厚密的绸缎做的衣服,都是出席正经节日筵席时穿的。
  难道是为了中秋节预备?可中秋还早着呢,而且她去年中秋做的几身新衣服干放着,都来不及穿。
  何必再浪费人力物力,再给她做新衣服?
  不止是她,宝玉的衣服也多,他也用不着。
  贾母看黛玉还傻乎乎的搞不清楚状况,眼神中满身笑意,暗暗点她道:“这衣服和日常穿的衣服不一样,只做一次,你们也只用穿一次。”
  这话一出,黛玉愣了。
  一生只做一次,只穿一次的衣服,只能是婚服,别无其他。
  不过,她和宝玉的事不是僵在那儿了吗?
  还有,她母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贾母又进一步暗示道:“府里人口太多,我想过几年,让宝玉另设别府居住。”
  一道灵光霎时从黛玉脑中划过。
  必然因为老太太这句话,母亲活动了心思,所以老太太又开始张罗……
  黛玉脸一红,手指绞着帕子,垂眸不语。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嫁给宝玉呢。
  贾母悄声嘱咐道:“绸缎在里面,你只比对着你们身量裁剪出料子来就行,其它的不用你忙,教府里工匠赶制,至于刺绣就交给晴雯,她针线活儿好。”
  按着礼仪,姑娘出嫁,要亲自赶制自己的嫁衣和男方的婚服。
  但王公侯府的公子姑娘,成亲时所穿婚服格外复杂,所以,一般来说,姑娘们只用裁一裁衣服料子,或者刺绣几笔几划,参与一下就完了。
  又不缺做活儿的绣匠,哪儿能真让小姐赶制出两身婚服出来。
  怪不得老太太要专门用自家送给贾家的料子。
  原来是这个主意。
  黛玉脸颊红扑扑的,想说什么,可老太太又没明说,她哪里好意思问,还未待反应过来,已经被贾母催促着,进了里间屋。
  宝玉来时,看着贾母和王熙凤、赖嬷嬷等商议着要摸骨牌,他上前行了礼。
  贾母眯着眼问:“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了?”
  要吃点心,她这里什么好点心没有。
  宝玉听老太太的语气,他不过在母亲跟前坐了一会儿,老太太就拈酸吃醋的不高兴了。
  问题是,他虽从小在老太太膝下抚养,但太太到底是他的生身母亲。
  母亲针对老太太,他不高兴。
  老太太针对母亲,他亦不高兴。
  加上这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他便硬顶了回去,含笑道:“没什么好的,我倒多用了一些点心。”
  虽然比之老太太跟前的珍馐美味,太太那边的果点略微逊色,但哪怕是粗茶淡饭,因是自己的母亲,他也会尽量多用一些,让她高兴。
  贾母一听宝玉的话,便无什么可说的。
  宝玉问道:“林姑娘呢?”
  他现在对黛玉有别的心思,所以在长辈及其他人面前,已经不唤黛玉为“妹妹”,而是改称“姑娘”了。
  湘云是云妹妹,探春是三妹妹,宝钗是宝姐姐,唯有黛玉不同,某一天在他口里变成了林姑娘。
  林妹妹是亲人,林姑娘却是可以娶回家的。
  他的这些小心思,府里自然人人都听得出来,看得出来,只是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但因为方才黛玉下他面子,宝玉也不高兴。
  所以这会儿语气硬生生的,倒像是来找黛玉的茬一样。
  贾母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肖的小孽障,她这一片心到底是为了谁啊,当即没好气道:“在里间屋呢。”
  赶紧去找吧,吵啊闹啊的,她也不管了。
  把亲事搅黄,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方才外头的动静,黛玉都听见了,自然也听到了宝玉那找茬的语气。
  心里恶狠狠的想,谁要跟他成亲?
  她只是要占着他这块顽石,占到不过三四年的功夫,他们林家赢了,把太上皇一行势力斗垮,然后她转身就走。
  管他假宝玉,真宝玉,假情,真情的。
  到时候他喊她一万声“好妹妹”,她也不回头。
  这世上也没有谁离不得谁的,大家各走各的路就完了。
  想到这里,她眼里就热热的,泪水已经打转了,她忙掐了一下手心,告诫自己不许哭。
  转头抄起剪子,把铺在炕上的大红绸子当敌人似的,剪剪剪剪剪。
  宝玉进来后,看她弯着腰,在裁绸子。
  两个小丫头在炕上按着定好的尺寸,帮她打着粉线,一个小丫头在地上吹着熨斗。
  他走上前,笑道:“做什么呢?不是没睡午觉吗?怎么还不歇会儿,小心把自己累到了。”
  黛玉只当没听到他说话,依旧自己忙自己的。
  宝玉忽然心慌起来,上午那场吵架,她已经和他说好了,以后纵然生了气,也不能不理他。
  怎么这会儿又变了天?
  除非……
  想到母亲方才对她的态度,他忽然害怕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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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第二十八回,所隐真事,黛玉为她和宝玉裁剪婚服。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
  [1]需要吹熨斗,打粉线,可见是做大件,黛玉此时是在贾母屋,这大件必是贾母让她做的,府里也没别人敢让黛玉动手做东西。
  [2]别的东西,贾母不会让黛玉做,根据后文,王夫人说黛玉有作生日的两套衣服,可见,这大件是衣服。
  当然,是衣服不假,但王夫人撒了谎,黛玉过生日,没必要亲自做衣服,而且黛玉生日是二月,此时已经过了,所以这两套婚服指向婚服。
  王夫人知道后,必然如鲠在喉,但还是要装聋作哑,自欺欺人。
  [3]黛玉用绸子比喻宝玉,也证明她做的这件东西,和宝玉有关。
  “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4]此时,应的是《葬花吟》中的一句:“三月香巢已垒成。”
  第70章 醋疯 气疯了宝钗,醋疯了宝玉
  黛玉若因此做定主意要离开他, 他一点儿办法没有。
  宝玉只好掩饰着,强笑道:“你不是喜欢吃桃花糕吗?刚太太那里有一盘新蒸出来的,我特意让丫头送去潇湘馆了。”
  黛玉依旧置若罔闻。
  炕上的小丫头抱怨旁边的小丫头, 道:“你那头弹的线不清晰,让姑娘怎么裁。”
  黛玉道:“关他甚事,那是线上的黄白色粉用尽了, 所以弹不上, 换一团线。”
  宝玉一听就明白了。
  “管她甚事”是在她离开后,自己在太太屋里说的话, 她怎么会知道呢。
  是谁告诉她的?或者她当时在门口听见了?
  宝玉后悔自己不该多了两句嘴, 让她入了心,忙从一旁篓子里取了新的粉线,递给小丫头。
  那小丫头笑道:“谢谢宝二爷。”
  宝玉应付的笑了笑,忽然留心到,炕上铺的是一块内进的大红蟒纹绸缎, 按着剪裁走向和色粉痕迹,是在做衣服, 而且是给男子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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