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眼前的年轻人捏着扇子,一袭杏衫,风度翩翩,笑眯眯地盯着书古今看。
  书古今也直勾勾地盯着他。
  两人蹲在断墙后互相凝视,开始了莫名其妙的比试,谁也不肯眨眼示弱。
  不远处,正在寻找书古今的人缓步走来,脚步虽轻,却如同踩着鼓点,一点点地逼近。
  手中持扇的年轻人率先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往外瞥了一眼,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近在咫尺的书古今露出满意的神色,抬手揪掉裤腿上沾到的小苍耳,淡定得令人意外。
  如果把他推出去,他也会这么淡定么?
  持扇的年轻人如此想道。
  于是他站起身,用扇子指着下方的书古今,对断墙不远处的人微笑:“报告捕头,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书古今仰头,双眼微眯,隐隐流露出威胁的意味。
  他干脆也站了起来,撇撇嘴,不悦地道:“真是倒霉,手下败将不肯认输就告状,输不起就不要比。”
  年轻人知道他说的是谁先眨眼的小游戏,虽然谁也没有说游戏开始,但他们的眼睛在对话。
  “那是两码事。”年轻人展开扇子,翩然一笑。
  追踪书古今的捕头走上前,一股酒香飘荡在四周,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捕头看看书古今,又看向一旁的年轻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书画师……你跑得可真快。”
  就是有点倒霉,明明跑得快,却绊了两个跟头,绊倒他的障碍物的位置刁钻得令追命都感到惊讶。
  “还好还好,比不过你。”书古今笑眯眯地说,“我跟你走,追捕头。”
  追命:“我不姓追……”
  书古今:“我姓书。”
  持扇年轻人:“我姓北堂。”
  追命眼皮一跳,吃惊地看向年轻人:不是,陛下怎么就这样对外人说了姓?他还有必要继续演不认识的戏码么?
  国号齐,皇室姓北堂,说自己姓北堂,和在说自己是皇室中人没两样,若是了解的多一些,结合年龄一猜,答案呼之欲出。
  书古今哼笑一声,温柔地说出了相当无情的话:“没问你。”
  皇帝摇扇的手一僵,答案都摆在眼前了,书古今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
  书古今之所以被追命追捕的原因十分简单,为了取材采访,书古今出没于大街小巷,黑市赌场,犯罪现场,凡是暗潮汹涌杀意翻滚处,皆有他的身影。
  但对被取材采访的部分人来说,书古今无异于砸场子的搅屎棍。
  “三月六日丑时三刻,崇仁街桃树巷,你目击一伙人分赃不均大打出手,没有报官,而是蹲在附近审问五人将近二十个问题,是也不是?”
  “不是审问,是采访。”
  “……三月七日午时一刻,钱不等人赌场里张姓男子因赌债被砍腿还债,你坐在一旁逼问打手与断腿的张姓男子十五个问题,是也不是?”
  “不是逼问,是采访。”
  “……三月八日酉时二刻,金平坊长乐街金风细雨楼弟子与六分半堂弟子因私事争斗,你在一旁打搅发问,是也不是?”
  “不是打搅,是采访。”
  “……三月十日寅时一刻,安平街红枣胡同有一户人家遭恶贼夜袭,你揍翻恶贼后没有报官,而是踩在他们身上采访了十个问题,是也不是?”
  “不是采访,是逼问。”
  “……”
  “……”
  无情面无表情地和桌后的少年对视。
  名为书古今的少年丝毫没有接错话的尴尬,平静开朗的一笑,一言不发。
  门外的皇帝摇着扇子听了半晌,只有一个问题:“他不休息的吗?”
  来见书古今之前,皇帝已经了解了书古今的大致情况,如今在京城中最为火热的《桃源问道录》的作者,正是书古今。
  以一种新的画法在京城而扬名的画师,也是书古今。但众人只知书画师,不知“枕青山”。
  和方应看揣摩的一样,皇帝对《桃源问道录》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趣,乃至对创作者“枕青山”有更强烈的探知欲。
  这股好奇心不仅仅是因为《桃源问道录》的故事跌宕起伏光怪陆离引人入胜,还因为皇室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密辛。
  朝臣之中,皇帝最信任的臣子是诸葛太傅,但即便是诸葛太傅,也不知道皇帝的秘密。
  追命把无情和书古今一来一回当相声听,听得嘴角直翘,闻言笑道:“他毕竟是年轻人嘛,奇思妙想精力充沛,我年轻时也与他差不多。”
  皇帝:“你年轻时不净是在喝酒吗?”
  追命:“我现在也净喝酒啊。”
  这俩人之间的对话毫无例外,同样被屋内的两人听入耳中——不要奢想石砖能有多隔音,面前的无情捕头因此不得不停止不太像审问的审问,表情慢慢地变得僵硬。
  【这皇帝小子还挺平易近人的嘛。】燕尽说。
  系统表示赞同。
  它已经把皇帝扫描了十五遍,运气理智状态十分正常,比燕尽好很多倍,但它和燕尽一商量,都觉得皇帝乃至整个皇室有古怪。
  皇位传递的规律太规律了,君不见嬴秦李唐赵宋朱明不是儿子弟弟就是小叔篡位——没有说他们篡位不好的意思——新朝初立前一百年或多或少有波折,但这个世界的大齐皇室却仿佛压根没有矛盾似的,一致对外,所以才更显得稀奇古怪。
  在书古今和皇帝“因缘巧合”藏身断墙之前,皇帝便在书古今附近出现过,远远地观望,表情若有所思。
  燕尽对钓上来的这个大鱼有点意外,书古今的运气2是指没什么好运气,至于坏运气……绊倒跌跤遇鸟屎被狗追被人追算不上太坏。
  现在书古今惹的事太多,身在六扇门被无情审问,皇帝守在外面,望眼欲穿。
  停顿片刻之后,无情的审问继续,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即使已经将书古今所做之事一一确认,但无情仍有深深的疑问。
  “你逼…审…采访那么多人,究竟想做什么?”
  无情对部分措辞的使用有点犹豫。
  书古今大大方方地一笑:“我想收集有意思的事,笔寄云纸,传于江湖,热闹共赏,乐子齐看,能赚点钱就更不错了。”
  无情沉默,完全看不出书古今的所作所为包含想赚钱的意思,他很困惑:“你要写在话本里?”
  采访,采风的采,访问的访,无情能理解,但他不理解看人偷情私会有什么好看的。
  书古今摇摇手里写满八卦的小书册,脸上露出有些狡黠的笑:“我要办报社。”
  无情表情一变。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皇帝摇着扇子跨过门槛,声音泛凉。
  “你这报社的报,难不成是邸报的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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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开到个大外卖券,六块钱喝了瑞幸的冰吸生椰拿铁[点赞]美滋滋,口感有点冰冰咸咸的,但冰块化了之后再喝就莫名很腻[化了]
  第19章 有乐共赏
  *
  邸报又称官报,顾名思义,是官方新闻传播工具,由政府中枢部门统一管理统一发布,主要内容是皇帝诏旨、官员任免、朝政要事等政事信息,是中央向地方传递政事信息的重要载体。
  邸报的复制件可以在社会上公开发售,读者多是政府官员或知识分子,普通百姓不会特意购买。
  大齐设有通政司,由通政官将各路消息整理汇总,层层审核正确性准确性,才有了邸报。
  书古今说要办报社,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有着和官方抢生意的意思。
  皇帝没当真,但他有着更深一层的考量。
  走进屋中,皇帝和表情淡定的书古今对视良久,转头看向无情,语气温和地道:“无情捕头,能否请你避让稍许,我有话要问书公子。”
  无情有些吃惊。皇帝的眼神不容置疑。
  他眸光微闪,和门边的追命对上视线,后者便上前握住了无情轮椅的把手,两人沉默地离开,将空间留给皇帝与书古今。
  房门合拢,将屋内微妙地对峙的两人遮蔽。
  无情和追命同屋门拉开了一段距离,皇帝既然特意让他们出来,必然不想让人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但书古今来历古怪,无情和追命都有些不放心放任皇帝与他独处,却不能改变皇帝的想法,这位皇帝一向很有想法。
  书古今说的话也很奇怪,他不可能和官家抢邸报的管理权,结合他之前所说的话,难道是想刊载他收集的各路八卦吗?
  无情的不解没有减少,反而逐渐加深。
  两人紧盯着紧闭的屋门。
  皇帝和书古今并没有独处太久,大概半刻钟不到的功夫皇帝便推门而出。
  他的表情说不上好看还是难看,仿佛憋着什么似的、心事重重的样子。
  “无情捕头,书古今应该没有做坏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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