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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春风 第73节

  “怕你干活太投入, 忘了时辰。”
  柳思慧当着虞嫣的面,毫不避忌地牵了他的手进屋。
  戏台子搭好了, 戏总要唱下去。
  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几样地道的农家菜:一钵煨得奶白的鸡蛋萝卜丝汤, 一碟红烧青鱼尾,还有一盘油润的冬笋炒腊肉,都是她亲手烹制的。
  柳思慧给他夹了一筷子冬笋炒腊肉, 听见赵承业状似无意地问。
  “虞娘子呢?她不进来?”
  “她吃过了,跟阿灿去找根叔商量后头,是直接移栽老根,还是截茎扦插。”
  “既是试验,何不一半一半,端看看看哪样更好?有把握了再大量投入。”
  柳思慧看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慧娘为何如此看我。”
  她摇摇头,“承业说得很有道理。”
  赵承业失笑,“我总是想着你和虞娘子好的,当然不能乱说。”
  是啊,说谎话最高明的,不是滴水不漏。
  是真话七分,假话三分,混在一起说。就像赵承业待她好,宝药堂的针灸和膏药贴是真心的,给虞嫣这暖棚提的意见是真心的,剩下假的三分不知藏在哪里,随时等待着露出獠牙。
  “我昨日,收到阿娘托人给我写的信了。”
  柳思慧静了静,“老夫人都说什么了?她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你这么好,阿娘当然同意。只是我老家的婚俗,但凡体面人家,男子头一样要置办的就是田产,我手头现银……你知道,都拿去买货了,要买田还差一些火候。阿娘已相中了好几亩顶顶难得的水田,价格也合适,不快些下手就要被别人买了去。”
  “你买那些水田,还差多少银钱?我这些年同我阿娘省吃俭用,还攒了一些。”
  “我哪里能用你的嫁妆?”
  赵承业看着她,目光诚恳得甚至有些灼人。
  “慧娘,我跟钱庄商量好了,找有本地有名气的商号担保一二,这银子便能立时放下来。我交给信得过的伙计,让他先捎回澄州给我阿娘,把田产置办了作为聘礼。可惜我菜行的同乡,他为进货,自己就在银号背了一笔大债,银号消息都是互通的,已失了担保资格。”
  “那……你还能找到别的相熟商家吗?”
  “我在帝城熟人不多。不若这样,年底正是盘账、续租续约时,虞娘子现下最紧要暖棚,必然让你帮忙去谈这些琐事,你把丰乐居的商印拿过来,在担保契书上帮忙盖个印,不必惊动她。只要担保了,把银子贷下来,我等年关把货拉回澄州一转手,这账目都能平了。”
  “不告诉阿嫣,我岂非等于在骗她?”
  “虞娘子为了暖棚和金玉堂已经够烦了。慧娘就做这一次,过年回头,账目填上了,她自己都不会知道有这一遭。再说了,你跟我一道去澄州,还怕我卷了银子跑么?”
  柳思慧垂眸,眼底里有些无力。
  赵承业在暖棚里干完活,指头还是温热的,手背沾了泥点没洗干净。
  她佯装思虑半晌了才松口,“这事不难。”
  “阿嫣正有打算让我学着管丰乐居的账。眼下暖棚刚起,地热和暖泉导过来,阿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心思想续租续约的事。你若真急着用钱,不
  若出些力气,帮她把这桩事推一推。”
  赵承业一口应下。
  接下来几日,他完全抛下了赵记菜行的生意,一心扎在暖棚里头。
  柳思慧没半分客气,从搬运腥臭难闻的底肥到砍伐加固北面风口的毛竹,但凡虞嫣有需要的,都让赵承业去跑,男人端得是任劳任怨,仿佛真是一个一心为未婚妻分忧的好情郎。
  直到这日,根叔皱了眉头,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最近这阵风大,桐油纸的缝隙还是会渗风进来,我得去挖两把青泥来。”
  “根叔,青泥是什么?黄泥不行吗?”
  “黄泥干了就裂,青泥发粘不透气,会吸收气候里的水雾,大多藏在深潭草泽里头。”
  根叔一把老骨头了,柳思慧正想雇人去。
  赵承业自告奋勇,“别费那银子了,我去。”
  “你认得吗?”
  “认得,我老家也用这种泥来补漏。”
  根叔点头,“是这个用途,但你别往深去,陷进去了难出来,就在边上挖。”
  根叔描述的地方,在一片废河滩。
  冬日的河滩死寂,丛丛芦苇枯黄,底下是大片大片发青黑的淤泥,散发着腐草腥气。柳思慧不放心让他一人来,怕赵承业又暗地里做什么手脚。
  “慧娘就站边上看,别弄脏了你的裙摆。”
  男人背着个背篓,试探着深浅,从滩边翻了一块破木板垫上,小心翼翼踩着往草泽处走。他靠近了泥潭边,蹲下来,用小铲挖了一大坨,甩入背篓里。
  柳思慧面无表情看,还在想赵承业在棚屋里劝她的那些话。
  若是阿嫣没发现他的古怪,若是她对赵承业情根深种……这个局,说不定真要一头栽进去。
  她想得入神,站得脚跟有些发酸,随意走动了几步。
  再回头一看,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赵承业不知何时陷入了泥潭里。他踩的木板翻了,整个人快速下沉,滩涂底下的软淤如流沙,像是要把他吞没。
  赵承业待意识到底下仿佛深不见底,他根本站不住时,才想起来呼救。
  “慧娘!慧娘,拉我一把。”
  柳思慧跑过去,拉住了赵承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与她相抗衡的力道。
  她只是减缓了淤泥把赵承业往下拉的速度。
  这一滩看起来很浅的淤泥,犹如深潭,在她眼前,慢慢没过赵承业的腰际,往胸腹上去。
  怎么会这样?
  根叔没有说过会这么危险。
  毫无预兆的死亡恐惧,同时攫住了两个人。
  柳思慧没能拉起他,还有被他拽着往泥潭里陷的迹象,她尝试大声呼救,附近根本没有人。
  赵承业的脸因为极度惊惧而迅速变得青白,唇上失去了血色,从一开始死死拽着她,到渐渐冷静颓然下来,“慧娘,”他的声音有压不住的颤抖,“你放开我,去喊人来,你拉不动我的。”
  柳思慧的掌背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来不及的。”
  若淤泥真的深到能把他吞没,那她跑回棚屋这一来一回,赵承业早就一命呜呼了。
  说不定并没有这么深,说不定还能拉回来。
  她的手指像是一把锁,死死扣住赵承业的手腕。
  死寂的角力中,她看着赵承业一点点下沉,极度疲惫里,有冰冷的声音作祟:松手吧。只要松手,这世上再没有赵承业,也没有那些彻夜难眠的谎言与算计。一场意外,谁也不能怪她。
  是身体背叛了她的恨意。
  柳思慧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带来难以忽视的疼痛。
  她恨赵承业的欺骗,恨他的算计。
  最恨的是,看到他身陷险境,她还是会觉得魂飞魄散。
  赵承业以为回力无天,想甩开她的手,只被柳思慧更紧地攥着。
  “赵承业,我还有我阿娘要养,跟着你倒下去之前,我一定会松手,所以……你不准比我先放弃。”柳思慧死死抵住脚下的石头,满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在把他往回拉。
  胸口往下已是一片死一样的寒凉了。
  赵承业低了头,恍惚地,想到前一阵他随口发的誓——“这辈子,我就算把命豁出去,也定不负你。”未尝不是一种报应。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柳思慧的手掌在慢慢滑动,快要脱力。
  蓦地,那股巨大牵扯的力道消失了,他脚底的虚无在渐渐变得沉实。
  赵承业不敢确定,试探了一下,尔后一阵狂喜,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
  “慧娘,我好像,好像触到底了。”
  “真的?”
  泥潭若并没有二人预料的深,只没到了他胸口,那只要赵承业站得住,就能保住性命。
  柳思慧试着松了手,确定他没有再往下陷,呼出一口气,拔腿往根叔那里跑。
  赵承业最后是好几人合力拖出来的。
  一碗姜汤灌下去,他才觉得三魂七魄才归了位,自己回到人间。
  根叔没好气地念叨,“我都说了别往深里去,偏要贪心求快,小命都差点交待了。”
  滩涂边都是枯芦苇,他实在看不出哪里深,哪里浅。
  他披着根叔的旧衣裳没辩解,视线搜寻,见柳思慧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掀帘进来,鹅蛋脸上既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显得憔悴疲惫,空茫茫的。
  她安静坐在灯影里,毫无防备地将那枚代表着身家性命的商印推到他面前。
  “我忘了说,昨日阿嫣把丰乐居的商印给我了,让我代为处理酒庄续约的事。你说的银号契约什么时候能定?我等下跟你去菜行,把这事了结了。”
  赵承业看着那枚小章。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驱不散他指尖残留的、那来自泥沼深处的寒意,若是在这里停下来……
  柳思慧柔声催了催他,疲惫的眼眸里燃气了一抹光亮。
  “承业?”
  “契书都是备好了的,我们等下回去就筹备。”
  “好。”
  炭火爆开,柳思慧眼眸里的光亮熄了去。
  契约盖印的过程,比赵承业预想的还要顺利。
  柳思慧草草看过一遍契约,就任由他整理。他在正契、副契底下再垫一份白契,看着她在挪出的纸页一角上,盖上了丰乐居的商印,红泥印落下,鲜红得刺目。
  赵承业喉头发涩,搜肠刮肚,说不出平日温存体贴的话语。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阿灿来接我,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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