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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春风 第15节

  艳阳高照下的这份笃定与心安,随着乌金西坠,暮色四合,无声无息散了。
  更夫敲响了第一更铜锣,昭示入夜。
  虞嫣被吓得一颤,检查了第三遍院门的门栓。待沐浴过后,她没有换寝衣,而是套上了能够外穿的衣衫布裙,就这么躺上了床。枕头底下,还垫了一把剪刀。
  没有如意的夜晚,任何动静都放得极大。
  隔壁婶儿和晚归的丈夫在吵架,怪他“挣了钱不知道拿回家!”
  厨房窗格挂了两串干蒜,风一吹,碰得微微响。
  车轮子轱轱辘辘地经过她院外,不知是巷子里头做什么买卖的人从夜市收摊了。
  虞嫣睡不着,脑海里演练了三四种被歹人翻墙入室的应对办法。
  始终觉得,最重要是能大喊出声,能闹出动静来。
  外祖家左边是婶儿,是她小时候就熟悉的,嗓门大脾气急,但心肠很热。
  右边……右边本来是个整天酗酒赌钱,动不动就打骂他儿子的铁匠,后来铁匠死了,他家里唯一的儿子不知影踪,她从脱离陆家第一日回来,就没见右边邻居的门开过了。
  此外,对面的几户都算眼熟。
  巷道里家家户户挨得紧凑,有事儿喊一声,就能来支应。
  虞嫣迷迷蒙蒙,似睡非睡,不知时辰几何,心跳忽地乱了起来。
  “笃。”
  “笃笃。”
  “笃笃笃。”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规律的声音,不是蒜串撞在窗格上,是有人在敲她的院门。
  她翻身坐起来,摸到一面一敲就哐当哐当响的旧铜锣。
  是外祖父年轻时候在军巡铺子当差留下的。
  虞嫣趿拉绣鞋,带着铜锣来到院门后。
  “是我。”
  门外人好像听见了她鬼鬼祟祟的脚步,率先出了声儿。
  虞嫣脑海里浮现了一张樟木面具。
  她绷紧的心弦松了松,手刚触上门栓,犹豫起来,“这么晚了,军爷找我何事?”
  “已经查清楚了,打伤狗的人,一个叫张彪,一个叫赵虎。”
  虞嫣手没忍住动了一下,没拉开门栓,却碰得院门晃动,那道低沉悦耳的声线好似被揉进了微不可察的笑意,“想不想给你的小黄狗出一口恶气?想的话,开门。”
  月华温柔如水。
  敲了许久的门扉不曾被打开,虞嫣亦不再回应。
  徐行就这么站着,只觉得天地万籁俱寂,夏夜清风安宁,他注视了这些天的女郎,就在与他一门之隔的距离。“不想不勉强,我走……”
  “走”字还没说出口,木栓拉动,门扉被她猛然拉开。
  虞嫣身上衣裙齐整,右手提了一把旧铜锣,如云乌发缎子似的,垂在她莹白颈窝的一侧。她有些着急:“怎、怎么出?”
  徐行在面具后勾唇。
  一声呼哨,唤来皮光水滑的玄马,“你跟我上马。”徐行说罢,下摆一撩,单膝跪下,右腿撑了半个结结实实的马步,示意她踩着他膝盖上马。
  虞嫣看着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夜深人静,她本不该上一个才见过寥寥数面的男人的马,何况昨日还发生了那种事情。
  徐行还是等着她,看到她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一哂,正要起身,一阵柔风扑面,送来皂角的洁净清香,女郎的裙摆,自他怀里犹如春日花瓣一样拂过。香色绣鞋在膝头一蹬,她成功把自己送上了马。
  属于虞嫣的重量,转瞬即逝。
  像一只路过他膝头的狸奴。
  徐行敛了下眼眸,跟着跃上马背。
  玄马调整,原地挪了小半步,随即慢跑起来。
  徐行的左臂往她旁边送,“扶着。”
  女郎绷紧了腰背,浑身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僵硬。长发随风,一缕两缕,拂到徐行下颔,痒得叫他偏了偏头,恰好更近地瞧见了她耳垂下的胎记。
  那块胎记,大小、模样都没有变过。
  胎记的主人也是,明明紧张得如临大敌,为了给她的小黄狗出一口气,还是来了。
  “虞姑娘的狗养很久了?”
  “养了半个月。”
  徐行意外:“半个月这么看重?”
  虞嫣攥在他护臂上的手紧了紧,“养家里半个月,街上日日喂,喂了三四年。”
  陆家不喜欢猫猫狗狗。
  虞嫣喜欢,她总在街上看见如意和别的小狗来来回回地玩耍,那么多狗,就它骨架最大却是最瘦的,因为如意打架打不赢,抢食抢不过,还总会把食物让给比它小的狗,最后才凑上去吃。
  从前,她外祖家也养了一条跟如意相貌差不多的小土狗。
  小土狗没有如意乖,简直是个闯祸精。
  外祖父怕它被吃狗肉的拐了去,时常关在家里,它愣是从两家墙根下刨出个狗洞来,钻到了隔壁铁匠家,再从铁匠家常年敞开的门户溜出去。
  铁匠脾气坏,每逢见了,都要破口大骂。
  狗洞封了一个,小土狗又挖了第二个……
  虞嫣想得远了。
  玄马四蹄一跃,避过地上土坑,失重感让她小小惊呼,整个人贴上了身后人的胸膛。她颊边像被点了火,无声烧了起来,正要慢慢调整姿势,把自己挪开去。
  偏偏身后人说话了,“真不怕我把你卖了
  ?”
  说话时的胸腔微震,顺着她后背传递,仿佛有小蚂蚁在爬。
  虞嫣抿了抿唇。
  悄悄地,自认为不着痕迹地挪开。
  徐行只觉得怀中馨香远了寸许。
  就在他以为虞嫣不会回答时——“绿豆汤,好喝吗?”
  徐行笑意更深,催促马儿跑得更快,“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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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约莫过了两刻钟。
  虞嫣被带到了城北一处破旧的道观。
  道观的匾额歪斜,外墙朱漆脱落,人还未入内,光是站在殿外石阶,就闻到了夜风里尘土、枯木与落叶混杂的气息。正殿的门半开半合,糊着发黄的符箓,朱砂早就褪尽了颜色。
  虞嫣脚步慢下来,她在帝城土生土长,从来没听说过这家道观。
  “怕了?”
  “觉得好像……地下镇压了什么妖魔鬼怪。”
  “也没说错。”
  徐行推开殿内虚掩的门,先一步走入。
  月光朦胧照入。
  殿内反而比外头更明亮,香几与残缺塑像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两人来到角落放功德箱的地方,徐行撩起垂到地面的幡布,示意她躲到案台底下。虞嫣钻进去,下一刻,他跟着进来。
  这是个很逼仄的空间。
  幡布拂动浮尘,木头的腐朽味连同他身上存在感强烈的气息钻入虞嫣的呼吸里。
  她咳嗽起来。
  男人手指拢在她尖尖的下颔,指腹在她唇上极快地压了一下,“嘘。”
  虞嫣安静起来。
  与此同时,有什么人朝着殿内走来。来人一高一矮,腰间朴刀斜插,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倒影。不是碧涛客栈的那两个赏金客又是谁。
  其中一人难掩狂喜:
  “银子还不少,加上赏金,老子打打杀杀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干完这票,娶个婆娘买个宅子,生他十个八个小娃娃,过过做大老爷的瘾,哈哈哈哈!”
  “……”
  “天一亮就去领赏,出来去天香楼喝一顿,醉死了才够痛快!老赵你说是不是?”
  “……”
  “喂,老赵?!你想什么呢?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虞嫣记得清楚,身旁人对她说过:
  ——“打伤狗的人,一个叫张彪,一个叫赵虎。”
  一路沉默,兴致远远不如张彪高涨的人是赵虎。他手里提了一包东西,“哐”一下丢在香几上,沉甸甸的,“这老头儿没骗我们,树下真的埋了这么多银子。”
  “哼,命就捏在咱哥俩手里,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撒谎。”
  赵虎没接这话茬,“要不,别把他送给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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