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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2节

  话音落下,老者淤肿的眼角淌出一行清泪,冲淡了脸上的血沫,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失去神采,手臂无力垂下,再无半分声息。
  柳绮迎忙掀开老者衣襟,只见他干瘪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胸膛上,还沾着不少龙涎香碎末。
  碎末之下,两根突兀的肋骨已然凹陷,渗出暗紫色的血渍。
  温琢明白他的意思。
  这老者因为实在食不果腹,不得已将女儿卖给了温家,只盼着女儿能有条活路。
  可他并未放弃,一路跋涉至近海,在惊涛骇浪中寻觅珍贵的龙涎香。
  不知他寻了多久,或许是上天垂帘,倒真给他寻到了一小块。
  他本想凭着这香在绵州香会上换些银两,赎回女儿相依为命,怎料请求见女儿不成,反遭温许指使恶仆毒打。
  拳打脚踢之间,肋骨被怀中的龙涎香硌断,刺入肺腑,要了他的命。
  那视若性命的龙涎香,偏偏成了索命的利刃。
  温琢松开老者僵硬粗糙的手,拾起一小块龙涎香握在掌心。
  他缓缓起身,对柳绮迎道:“取些银两给客栈,让他们趁温许尚未回过神来,寻个地方将老人家掩埋了吧。”
  “是。”柳绮迎忙去照办了。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见人惨死,也不是第一次经历灾荒袭来,民不聊生。这世上的苦难各有不同,归根结底却又大致相同。
  无非是强权不公,暴虐横行。
  温琢转过脸,却发现沈徵神情极不自然,他紧紧盯着那名死去的老者,盯着他干瘪到没有一丝余肉的胸脯,盯着那碎成粉末的龙涎香。
  有那么一瞬间,温琢甚至以为沈徵的意识抽离了,他在用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目光,敬畏却厌恶地审视着眼前的荒诞与残酷。
  “不律。”温琢唤了沈徵的字。
  当着满堂食客的面,他自然不能道出沈氏皇姓。
  沈徵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他吐出一口浊气,朝温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老师,我真该庆幸,来的时候就——”
  “就什么?”温琢敏锐地蹙起眉心。
  沈徵话音一顿。
  他想说,庆幸自己穿来的时候就是皇子,过着吃喝不愁的生活,虽然朝堂之上危机四伏,夺嫡之争日趋凶险,但这个身份,仍旧给了他广阔天地和一丝生机。
  他尚可以博出来,改变自己的境况。
  若是生在这荒僻之地,沦为食不果腹的流民,他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在这严苛的等级制度中挣扎求生。
  他自小就在最好的时代,分明读了很多历史,也只当自己的生活稀松平常,直至踏入几百年前的大乾,他才深刻感受到,自己所拥有的,其实在千百年来绝无仅有。
  有伙计收了银两,将老者尸体抬走掩埋。
  其实没有钱他们也要处理,毕竟不能留尸体挡在门前坏了生意。
  只是收了银子,一片草席便可换作一顶棺材,也让这老人死后有了分难得的体面。
  沈徵目送尸体远去,神色才渐渐平复。
  他朝温琢走过来,缓了口气才说:“我先扶老师回房清洗换药。”
  温琢却望着他,神色凝重道:“不必了,我们该走了。”
  沈徵一愣:“为何?”
  温琢:“绵州知府楼昌随,曾是我在泊州任职时的僚属。京城柳家来人,温许必然会告知楼昌随,即便我画成这样,他也是能认出我的。”
  沈徵惊道:“之前你怎么没说?”
  温琢面露不解:“有何区别,他只是熟识我,并无其他。”
  沈徵脑中闪过一丝侥幸,忍不住精神一震:“那你们——我是说——他能不能——”
  “殿下,并非所有人都是谷微之,况且时过境迁,足够一人面目全非了。”温琢提醒道,“城门那张棋盘还记得吗?那便是楼昌随用来择出我们的幌子,他若有难言之隐,不必如此忌惮我。”
  “哦?”沈徵恍然大悟。
  原来那棋盘意为筛出棋艺绝佳之人,温琢早看穿了这点,所以隐藏了实力,而他因为棋艺本就平平,反倒稀里糊涂地蒙混过关。
  所以温琢当时含笑说的那句,不是表扬,而是戏谑?
  无情的猫。
  沈徵哭笑不得。
  “我让你救这老者,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现在人没救到,反而惹火上身。”沈徵轻叹一声。
  “不。”温琢摇头,“我本就想教训他,事已至此,见招拆招吧,至少我们知道,流民是存在的,卖儿卖女也是存在的。”
  那栖仙居掌柜听闻来了比温家还尊贵的京城大人物,忙不迭披上锦缎长袍,梳理好发冠,从后院急奔而来。
  他跑到门口,叉着腰左右张望,高声问道:“贵人?大人?”
  店小二苦着脸道:“方才还在这儿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账房里的老伙计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早走了,四人一同离去的,依我看,多半是些骗子,唬住了温公子,怕事后温家寻来算账,便赶紧溜了。”
  “你这没用的东西!” 掌柜满心失望,气得在店小二头上拍了一掌。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委屈道:“他们方才那般威风,连温公子都被吓得落荒而逃,小人哪里知道是骗子啊!”
  沈徵背起温琢,柳绮迎顺势牵过踏白沙,闪进了幽深小巷。
  巷弄两侧高墙耸立,屋瓦挤攘,倒很适合隐藏行踪。
  江蛮女负责与进城的护卫接头,告知他们分散宿在客栈,等待差遣。
  “咱们应该往那儿去?”沈徵问,他急得是温琢奔波一路,伤又复发,还没吃上饭,刚才又打肿了手。
  温琢伏在他肩头,扫过绵州城错综复杂的巷道,沉吟道:“我记得城东有座败庙,叫海婆庙,日久失修,早已没人祭拜,先去那里暂避风头吧。”
  柳绮迎:“那等安顿好了,我让护卫们从客栈送菜和水桶过来。”
  他们正赶着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一个个头矮小,身量精瘦的身影窜了出来,拦在前方。
  细看这人虽然瘦,却已是少年模样,脑瓜滚圆,面颊窄小,一双眼睛黑亮如星,透着股灵猴样的精明劲儿。
  他压低声音,急促道:“方才栖仙居的事我都瞧见了!你们随我来,我能帮你们藏起来,保准温家的人找不到!”
  温琢与沈徵对视一眼,心存疑虑。
  少年急得直跺脚,频频回头望向巷口:“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们的,你们是好人!”
  温琢思量片刻,知道江蛮女就随在后方,一旦这小孩将他们领入圈套,江蛮女必然能第一时间察觉,届时里应外合,反倒能将计就计。
  螳螂捕蝉不怕,他们有黄雀。
  于是温琢说:“跟他走。”
  少年闻言松一口气,转身便向巷深处窜去,显然对此处地形了如指掌。
  另一边,温许捂着红肿的脸颊,龇牙咧嘴地奔回温府。
  他刚跨进朱漆大门,便将迎面而来的管家吓得魂飞魄散。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绵州城里伤您!”
  温许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舌尖舔到松动的牙齿,又疼又怒,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哭喊着往里冲:“大哥!大哥!我方才撞见京城柳家的人了,他们……他们贪得无厌!我不过说了声不卖他们香,他们就将我打成这样!”
  温许痛呼着,几个奴婢围上来,有帮着脱脏衣服的,有帮着擦血的,还有捧上参茶递到嘴边的,足见他平日在府中娇生惯养,奢靡至极。
  堪比王府的阔绰宅院深处,缓缓走出一人。
  他正值壮年,却面色虚浮,眼角带着细纹,眼袋深坠,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温泽衔着一支烟杆,正吸吐着淡巴菰(烟草),烟雾缭绕中,上衫的系带拧错了一截,薄裤松散地挂在腰间,显然刚从温柔乡中出来。
  瞧见温许鼻青脸肿的惨相,温泽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反倒嗤笑一声,抬手掸了掸烟袋上的灰烬。
  身旁立刻有一个奴婢躬身上前,弓起脊背充当坐凳,温泽便顺势将虚软的身子架在她背上,悠哉悠哉地问道:“你说柳家?贤王殿下的人?”
  他比温许沉稳许多,眯起眼睛细细思索,很快便觉出不对劲,“卜尚书前些日子刚给楼知府去了密信,说朝廷派了五皇子和新任总督来绵州借粮,如今正是风声鹤唳之时,让他做好准备自求多福。现在贤王党对绵州根本避之不及,又怎么会让柳家人来参加香会?你别是被人骗了吧。”
  温许捂着脸,一边抽着凉气一边反驳:“不,不可能!那人说他与翰林院也有交情,还认识温琢,甚至知道柳家暗中倾销贡品的秘密!”
  温泽原本正慢悠悠地吸着烟,闻言身子猛地一挺,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温许这蠢货被人诓骗是常事,但对方能道出贡品倾销的隐秘,绝非寻常江湖骗子那般简单。
  “那几人现在何处?”温泽嗓子发沉。
  “栖仙居!”
  温泽从奴婢背上摇摇晃晃起身,将烟杆丢给身旁下人,冲院中几个身材粗莽的杂役厉声道:“点一队人手,立刻去栖仙居把守住,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他迈步走到台阶下,瞥了眼温许那张早已没了精致的脸,狠狠啐了一口:“废物!现在跟我去见楼知府,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温许不敢忤逆这位嫡兄,忍着脸上的剧痛,虚着气儿追了上去,犹犹豫豫地问:“大…… 大哥,要不要派人回凉坪县,给爹捎个信儿?我被人打成这样,他得给我出气啊!”
  “滚!”一声吼让温许噤了声。
  温泽和温许到了府衙,只知会一声,便被人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不多时,府衙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粗甲碰撞声,一列官差手持水火棍,腰挎佩刀,浩浩荡荡赶至栖仙居,将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差们逐房搜查,食客宿客挨个盘问,连后厨的灶台,屋顶的梁木都翻了个遍,但毫无那几人的影子。
  掌柜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弓腰作揖赔笑:“差爷们,那帮人根本没住店,早就跑了!”
  一无所获之下,根据温许声情并茂的描述,两张通缉画像很快贴遍了绵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张画着面色蜡黄,腮边带痣的病鬼,一张画着黑巾遮面,身形高挑的公子。
  “都瞧好了!谁找出这两名骗子,温公子重重有赏!”差役砰砰敲着铜锣,高声斥道。
  窄巷里,那少年领着沈徵三人七拐八绕,竟来到一处临近府衙的宅院。
  温琢抬眼望着这座宅院。
  这院落毫不阔气,门前仅有两层青石台阶,既无镇宅石狮,也无朱漆彩绘,两扇木门狭窄,合拢时不过一人臂展宽窄。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木匾,刻着生灰发暗的“刘宅” 二字。
  更令人咂舌的是,木门正中贴着一张官府封条,墨黑字迹清晰可辨,上写“绵州府查封,擅启者究”,主人显然已遭牢狱之灾。
  那少年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将封条边缘刮开,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侧身让沈徵,温琢与柳绮迎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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