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小乞丐怔怔地看着玉佩,翠绿通透,在阳光下宛若山楂树的叶子,又看看柳春风,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最终还是抓起玉佩转身就走。
  “哎呦!”
  哪知身后站着个人,一头撞在那人胸前,小乞丐揉着脑袋抬头一看,是个魁梧汉子,穿戴斯文,不像坏人,可也不像好人。
  来者正是谢芳,他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道:“小兄弟,既没讨到饭,便随我们上楼用饭吧。”
  听似邀请,实则命令,小乞丐哪敢不从?只得猫似的跟在柳春风身后往楼上走。上了楼,快走到桌边时,他拉住柳春风的袖子,想说“哥哥我挨着你坐”,可话未出口,就被一只不怀好意伸出的脚绊了个趔趄。
  “哎呀,小兄弟没摔着吧?”花月收回脚,不由分说将小乞丐“扶”到柳春风对面的位子,自己与谢芳一左一右坐在小乞丐两边。
  “小兄弟,你多吃点。”柳春风又点了几道菜,摆到小乞丐面前,“对了,你叫什么?”
  小乞丐握着筷子,只敢叨面前的一盘素菜,不敢往两旁伸筷子,听见柳春风问话,便细声细气答道:“我叫小丁。”
  “大声些。”谢芳斟着酒,斜了他一眼。
  小乞丐鼓足勇气,提高了嗓门:“我叫小丁!”
  “哪的人?”谢芳又问。
  “小荷镇......”
  “大声些。”
  “小荷......小荷镇人!”
  小乞丐被谢芳吓得连菜也不敢叨了,缩着膀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柳春风见状把糟猪蹄推至他面前,埋怨谢芳:“他没吃饭,哪有力气大声说话?小丁,来,啃块猪蹄。”
  这小东西啃猪蹄的时候可不像猫,柳春风那点本事在他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很快,一盘猪蹄就只剩了骨头。
  花月嫌弃地看着他的吃相:“我们刚从小荷镇过来,那的口音可与你不同。”
  小乞丐嘴下一滞,暗自叫苦,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编:“我自小就被人牙子卖了,四岁那年村里闹瘟疫,养母又死了,一直孤苦无依,直到最近才打听到亲生爹娘住在小荷镇,就一路讨饭去找爹娘,到了那才知道,小荷镇上了水,亲生爹娘被水淹死了。”
  “那你可够倒霉的,”花月啧啧摇头,“小荷镇一共淹死了几个,就有你爹娘。”
  柳春风在桌下踢踢花月脚尖,示意他别乱说话,又将一个莲房鱼包放在小乞丐面前的碟子里:“慢点吃,准保叫你吃够。”
  一个没看住,小乞丐就将半个拳头大的莲蓬咬下一大口,莲蓬不够鲜嫩,又苦又涩,苦的他五官都错了位。
  见他不会吃,柳春风笑着从他手中拿过鱼包,用银勺剔出鱼肉,盛在碟子里,端给了他,一边又问谢芳:“谢先生,昨日我交于你的信送出去了没有?几日能到?”
  “昨日一早就送去驿站了,至多两日送到悬州,少侠放心。”说罢,谢芳看向花月,“少主,属下刚刚接到消息,封獾已开始备战,万一他真动手可如何是好?”
  “他不敢。”花月咬定,“既然他装样子给我们看,我们也得装样子给他看,叫青狐军与白犬军勤加操练,动静要比封獾更大,最好叫他相信我们明日就动手。”
  谢芳听得直皱眉,疑惑着怎么少主进了趟京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想劝说一番,就听身旁要饭的小子嗡嗡了句“我吃饱了”,放下碗筷就要走,便一伸手将其提溜回来:“怎么,好吃好喝招待你,连句谢都不说?”
  “我......我忘了,”小乞丐哆哆嗦嗦冲三人挨个作揖,“谢大爷赏饭,谢大爷赏饭,谢大爷赏饭。”
  “怎么吃饱了还跟蚊子似的,”花月抠抠耳朵,“听不见,进前来说!”
  小乞丐乖乖上前:“我......我说,谢三位大爷赏饭。”
  “哦,你要请我们三个吃饭,”花月一点头,满目赞赏地拍了拍小乞丐的肩膀,“好小子真爽气,知恩图报,有前途!那我们也不与你客气了,就当交个朋友,伙计,结账!”
  柳春风坐得远,听不清小乞丐说了什么,只觉得让一个小乞儿结账实在不妥,赶忙道:“怎能劳烦小丁兄弟,我来我来!”
  “不用!”
  小乞丐突然紧张地大喊一声,这一嗓子响亮中带着狠劲,可不像刚才那只小猫能叫得出的,倒像只昼伏夜出、尖牙利爪的夜猫子。
  可惜,嗓门虽大,为时已晚,柳春风的手已摸到腰间:“诶?我钱袋哪儿去了?”
  谢芳片刻不待,抓住小乞丐的领子,大力掷出窗外。
  小乞丐哭嚎着喊救命,眼看就要大头朝下呜呼哀哉之际,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打着旋儿飞来,一颗光头被艳阳照得锃亮,活像一只陀螺。
  那陀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欺负小乞丐的光头胖子。他伸手抓住小乞丐的腰带,向上一提,小乞丐借力蜷腿,轻巧地四脚着了地,接着,两腿一蹬,站直身子,躲到了光头身后,冲着花月与谢芳目露凶光。
  然而,凶光没露多久,就被那光头一巴掌扇了回去。
  “哎呦!师父你打我做什么?!”小乞丐委屈地捂住脑袋。
  “惹事!惹事!就知道惹事!”光头啪啪打了一通,甩甩腕子,回头双手合十,笑眯眯望向楼上:“花少主,谢先生,贫僧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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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初三
  “瑞临再拜,哥:
  一路安好,勿念,另怀心事一桩,不吐不快。
  今日见一小童遭人欺辱,上前相救,竟被小童窃了钱袋,闷!闷!闷!
  我虽鲁笨,也知侠者须明辨善恶,如若不然,何谈扶弱扬善、惩强除恶?经此事,恐怕......”
  “真是啰嗦。”
  头顶再次响起花月的声音,柳春风往信上一趴,回头道:“烦着呢,回你自己屋里去,整天缠磨我。”
  “玉佩给你要回来了,顺便教训了那小子两下。”花月坐下,掏出那块翡翠鱼荷佩,放在桌上,“柳少侠果真大方,出手就是一个宅子,也不知这一路上的小乞丐够不够你把悬州城送出去。”
  “都说了烦着呢!”
  吟风虎出师不利,自尊心与自信心双重受创,午饭过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晚饭都没吃。
  见他神情失落,眼眶泛红,花月拿起玉佩帮他系回了腰上:“算了,上一回当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一劝不要紧,顷刻间前尘旧事涌上心头,柳少侠嘴角撇了撇,眼泪就不争气地流出来了:“根本不是第一回,总是上当,哼,为何回回我都是被坑的那个?”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客栈又坐落在河边,蚊子多的出奇,咬得柳春风肩颈、腰腹、胳膊腿上到处是包。他右手抹泪,左手这挠挠、那抓抓:“连蚊子都不咬别人光咬我。”
  “别挠了,越挠越痒。”花月拿开他的手,“这样吧,谁坑过你,你列个单子,回头我挨个坑他们一回,坑完再揍一顿给你出气,行不行?”
  “我不是为这个,我......”泪珠一颗颗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笔笔墨迹,“我往后都不敢行侠仗义了。”
  “不至于吧?”花月不解,“上回当就不敢行侠仗义了?”
  柳春风抽着鼻子,竹筒倒豆子似的倒出了满腹愁闷:“连善恶都不分,还行什么侠、仗什么义?往后,见了恶人不敢杀,怕恶人是好人,见了好人也不敢帮,怕好人是恶人,而且......而且好人也会犯错,万一他杀错了人,而我又帮了他,那我岂不成了杀人犯的帮凶?人死不能复生,我做了一回帮凶,就是再做十件善事也补不回来,那我这辈子就成了害人性命的恶人,我还怎么当大侠?‘吟风虎’这个名号我也配不上了......”说至此,他万念俱灰地往桌上一趴,呜呜痛哭起来,“怎么办,我果真不是做大侠的料......”
  花月向来脑子好使,什么弯弯绕都别甭想绕晕他,此时竟被柳春风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暗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又忍不住心疼,他抚着柳春风的背,安慰着:“别哭,别哭,谁生下来就火眼金睛么?你仰慕的开明兽当年还不是差点被白水山庄的人骗去了性命?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带眼识人便罢了。”
  又哭了一阵,柳春风才直起身,挠着手上的包,问道:“花兄,你就没为此烦闷过么?”
  “我?”花月翘起二郎腿,“没有,因为我的善恶与你不同。简单点说吧,于我有利者为善,于我有害者为恶,与我无关者则无论善恶,比如那小乞丐,他被欺辱关我屁事,我才不关心他与那光头谁善谁恶。”
  柳春风轻车熟路地从花月袖中掏出块帕子,擤擤鼻涕,咕哝道:“所以你功夫好也算不得大侠。”又扶正自己腰间的玉佩,“其实小丁也挺可怜的,你不该揍他。”
  “我揍他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还没与你说呢,那小兔崽子也偷过我的钱袋,今天总算落我手里了。若不是看那老光头的面子,我非卸了他两只手。”花月狠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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