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那是您的愿望的话……”
  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的人,竭力睁大双眼,在干扰的视野内,力图看清红发青年的容颜。
  这个人现今分明令她这般难过,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却是以往两个人熙熙融融的场面。
  只是现在的他不知情,所以对没法忘却的她不留情。如数家珍的时日珍贵且稀少,曾以为能够天长地久,最多只能曾经拥有。心意相通难如登天,离别就在朝夕之间。
  “我保证不会……”
  世初淳勉强维系住自己的呼吸,正常维持人生理活动的举动,在此刻竟显得十分烦难。
  闷重的心脏恍若压上了泰山,最终败倒在一次一次的千斤锤敲打之下。吐出的每个字皆为锐利的刀锋,来回地划动着喉咙,似费劲吞下从火炉里取出的滚烫砂石。还没说完已感到了压抑的钝痛。
  她试着呼吸,肺里没有排出或者吸纳任何气体。
  面临着困境,就得提醒自己,认清现实后完整地把话说出。“我不会再……不会再出现在您和孩子们面前。”
  “我会从您的世界离开。”
  没办法再说下去了的世初淳转身,走到芥川银身旁,搀扶起她。“我们去医院治伤吧。”
  “不,先回总部。”芥川银态度坚决。她必须要去见哥哥一面,她不能让哥哥折在她的同事们手下。她费劲要远离的哥哥,在听闻对方有生命危险之际,又忍不住回到他的身边。
  世初淳撕下多余的布料,替她包扎骨折的部位,“既然你如此看重他,为什么不待在芥川龙之介左右?”
  芥川银咬着唇,“我不能——哥哥他……会把心爱之人连同自己一起毁坏。我不能……待在他的周边。”
  秘书小姐抬起脸,反问,“您才是,为什么不回到那位先生旁边呢?”
  情爱有多深邃,与之而来的就有几多痛楚。死皮赖脸也好,备受折磨也好,待在心爱的人身侧,拷问自己,胸腔逸散的喜爱与伤痛是否能保持永久平衡?
  像是举着长杆子在钢绳上行走的杂技演员,终日如履薄冰,在岌岌可危的状态下,等待轰然砸落的解脱。
  世初淳捞起芥川银的手臂,放在自己右肩膀。“他现在过得很圆满,对吧。”她凑在秘书小姐耳边,回答她的疑问,“那就是我离开他的理由。”
  织田作之助的幸福她不必参与,她衷心地祝福他和弟弟妹妹们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即便那个生活里没有她自己。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舍弃她,拥抱新的人生,再顺遂不过。懂得放弃是一种美德,被三番五次地拒绝还要穷追不舍,未免太过难堪。
  她要是能学得厚脸皮,人生或者能顺遂得多。
  可惜了她说过的,“你在这里我还能去哪里”的承诺,终归是要食言了。
  或许打一开始,这份感情就是个错觉。贪恋者,总不能得。执手的对象不曾有那些经过,他从源头否定掉了她。越试图为他开脱,就越会为温馨的回忆陷落。
  就止步于此吧。
  哪怕汹涌的泪水停不下来。
  世初淳低头,盈盈的泪光溅落。
  明知哭泣无用,也曾因为流泪被人讥讽过是否要以此兑换同情,而从此发誓再也不再表现自己的懦弱。可眼泪要是能轻易地抑制得住,就不是眼泪了。
  人类的情感不能为自身左右,所以才是人类啊。
  丹红的日轮即将埋葬在群山,成群的黑鸟驾驶着倾泻的金光。街道的建筑物倾覆下硕大的阴影,三三两两的人影拖得细长。
  这是织田作之助唯一一个存活的,能够实现他梦想的世界。世初淳站在巷口,回望碾碎烟蒂的红发青年。
  ——我向您承诺……
  ——在见证糜烂过后……
  ——我会很乐意陪你共赴这场死亡的盛宴。
  隔着几步距离,世初淳伸出手,地上的影子跟着她的动作,抚摸织田作之助影子的脸。
  往昔寒冬腊月,被冻得冰冰凉凉的手掌依恋着小火炉般宽大发热的脸庞,宛若她心底始终挥之不去的对这个人的眷恋,是泡了水得以舒展的茶叶,喝一口,通到痉挛的胃部,整个人都暖洋洋。
  “我想起了太过依赖你,而忘却了的事情。而人之所以为人,要信守自己做出的承诺才能行。”
  “很高兴见到你,以及,再见了。”
  “喂——”
  要是他真的有收养这么一个孩子,女儿性格真的这么好,换成别人,就要被讨厌八百回了。织田作之助禁不住喊了一声,他也不知自己凭白喊住对方的缘由为何。
  人看得清旁杂之事,看不清自己的心意。谁来都一样。他忘记了自己每逢焦躁不安的时刻,就会无意识地抽烟,刚才是这样,现在也是。他克制住再来一根的冲动,指节在大腿前叩动。
  “你说的……”
  “是骗你的。”
  阻截他问话的回答,比他想象得还要快。织田作之助深吸一口气,“哪句是谎言?”
  他的眉头跳了两下,心里陡然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想要把如他所愿远走的人按住,扣在膝盖上打屁股。想要让她收回自己违心的话语,承认自身犯下的错误。想要制止住对方,阻绝她做出一系列伤害自己、伤害旁人的事。
  这不应该。
  这万万不应该。
  他、他们……分明没有关系。
  “全部。”世初淳闭上眼,昏黑的视觉与展现在眼前的世界,其实并无多大的差别,“全部是谎言,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忘了它吧。”
  浓黑的眼睫毛尚且沾着晶莹的泪珠,凡事力求得体的人已习惯性地挂上微笑。纵使苦就是苦,相互比较也甜不了分毫。一斤被泪水沾湿的棉花和钢铁是一样的重,不论它们是否从高楼上抛下。
  “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今天是我们的初次见面。”
  “晚安,侦探先生。”
  沉落的夕阳形如流光溢彩的欧泊,世初淳启动被子弹击中了的装置。幸好损耗量不大,还能持续使用一段时间。
  她带着芥川银穿梭在高楼大厦之中,不多时来到港口黑手党大楼本部。人刚降落在大厦门口,就遇到带着几个属下归来的中原中也。
  芥川银着地之后,强撑着身体,往打斗声最为激烈的地段奔去。世初淳被钉在原处,注视着专心致志地听着下属汇报的,向她的方向走来的港口黑手党干部。
  正前方迈着大步而来的赭发青年,风衣猎猎。人英姿飒爽,一如少年。
  成年体的他,成熟了许多。变得更有魅力。一举一动散发着荷尔蒙,五官轮廓更为锋利、立体,连蹙着眉的模样也是该死的好看。
  早见同学的疑问言犹在耳,化成一道箭矢,射穿隔阂着她与中原中也的弥天大雾。
  “你和他之间,有没有存在男女之情?”
  第306章 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世初淳年幼之际,特别依恋长亲。明明隔得极远,看不见,摸不着,偏偏妄想依傍,满心满眼念着、盼着,在每个放学节点,梭巡着其他来接孩子们的家长,期待能从他们之中找到自己熟悉的脸庞,直到延绵的失望到连遗憾也遗忘。
  再长大一些,父母出外务工,经年累月方能见一次面。日久天长,幼稚的孩童忘记了双亲的模样,唯有磋磨人的思念无比地漫长。
  穷困的小镇四处是陈旧的楼房,上学路途坑坑洼洼,学生们要么挤叫卖声满天飞、烂菜叶子遍地的菜市场,要么走摩托车乱飙,飞沙走石的大马路。为了安全起见,大多数孩子选的都是前者,世初淳也不例外。
  大夏天日光高照,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屠宰了半天的生肉。低矮的地段注定每次下大雨,都会淹没一次市场。遵从学校指令,风雨无阻上学的孩子们就纷纷卷起裤腿,横渡淹到他们的大腿,飘着各式各样垃圾的污水。
  和姐妹争吵的孩子,碍了父亲的眼,妨了他的道。她跑得慢,被逮住了。带到二楼,抽得皮开肉绽,哭声大得街坊邻居都能听得到。
  疼爱孩子的奶奶回到家,横在自己的孙女面前,骂骂咧咧地阻挠发狠的儿子,总算终结这次单方面的虐待。
  老一辈人没有什么医疗知识,不懂得受伤要擦药膏。连刚煮好的热粥烫了孩子,也只知道叫人擦干净即可。留下一辈子抹不去的疤痕,是要孩子们自己受着的。
  老人家夜里给孙女洗澡,微烫的热水浇在冒着血丝的伤口上,疼得孙女噼里啪啦地掉眼泪。她埋怨儿子下那么重的手,搓着毛巾,安抚自己的孙女,“你以后不要惹爸爸生气了,他工作很忙。”
  坐在大红盆里的小孩子,揪着奶奶胸前印着大朵青花的麻衣衫。幼小的脑袋瓜依偎在奶奶怀里,想,她永远都不要原谅父亲,她再也不想跟他见面了,她以后只要跟奶奶在一起生活就好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看见许久未见的父亲,只觉得他严厉,可怖,看到他,想起落在身上的伤疤。她被打得满地乱爬,颜面尽失地躲避着抽打。撒泼、哭嚎全不管用,被抓住了,不能逃跑。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