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当然,他没有多加责备的立场就是。
  被日日叨扰的太宰治,本着消遣、娱乐的心思,邀请中原中也到家里,看他一勺一勺给世初喂饭。
  他亲手下厨,烹饪出黑不溜秋的饮食,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学生。可惜刚舀一勺出来,就被残酷的中原中也一手拍掉。
  混合了塔巴斯哥辣酱、芝士、酸醋的饮食溅在地面,污染洁净。锅内还沉着某件焦黑到完全分辨不出原样的可疑物体,中原中也咬着后槽牙,“你是要毒死世初吗?!”
  港口黑手党干部一面恶狠狠地谴责,一面利落地挽起白净的衬衫袖子,踏入鲜少到访的厨房。
  炉具噼噼啪啪一顿响,久久方停歇。太宰治捏着学生的尾发,从她的额面慢悠悠地扫到锁骨,如此来回几十次,百玩不厌,中原中也才推开隔门,端出一盘热腾腾的料理。
  他取了个勺子,先尝尝鲜。
  “呸呸呸——”裹着红围巾的黑发男性,拿象征着首领的鲜明标志擦嘴巴,“你是打着给世初做饭的旗号,诚心来谋杀我的吧。哦,我知道了,中也是中世纪专门炼制魔药的女巫,这种口感诡异的东西还好意思端出来给人吃!”
  “没有那么糟吧……”中原中也立时反驳。
  他拿起勺子,跟着尝了一口,好看的眉头不自觉拧起。
  诚实的他不得不承认,是有那么点甜、酸、辣、苦……各种味道五味俱全。但至少可以勉强入口。“比起你做的那堆垃圾,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你做的食物才跟你的人品一样,压根不行!”
  “不,你根本就没有人品!”
  两个对于港口黑手党举重若轻的干员,跺跺脚,横滨就会变天。此时手指互指,贴着脸,作小学生吵架状争论,发生激烈的争吵。
  他们记忆里以往在这个时候出来劝架的女生,依然维持着被放在座位上的姿势。她的目光落在邻近的平面上,没有凝聚出任何焦点。似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体态优美,内在空洞,对外部的争执毫无反应。
  像是路过的精灵小手一挥,施展和平相处的魔法。性情大相径庭的两位青年不自觉停止争端,沉默地坐在她的身侧。
  雨后初晴,多姿的彩虹挂在桥墩。大厨现场制作的餐点,被一扫而空。聘请的打扫人员收拾好屋子,悄然退下。
  酒足饭饱的太宰治替学生擦着嘴巴,女生倚靠在他的肩膀旁,歪着头,双眼半阖。
  太宰治曾牵着她的手,与她叙述这些年来自己的努力与进展,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寄希望于处于解离现象的女性,能够唤出他的名字。
  不论是承担不住双肩承担之物的倾诉,还是对不省心的敌人的埋汰讽刺,女生全都一言不发,连施舍一个眼神都吝啬。
  是横跨时空,姗姗来迟的报应,亦或者无意中酝酿出的报复?要他求取的不能成,哪怕是只言片语也不能从她的唇齿中听得。
  这个世界需要中也来稳定,但是目前的他,会太宰治的策略造成一定程度的妨碍。
  横滨的重力使不会容许侦探社的狂犬擅自闯入自己的组织胡乱啃咬,太宰治更加没有预备叫自己的谋划演绎到一半就胎死腹中。
  保持着休闲坐姿的黑发青年,放松的脊背转为挺直。他的手肘搁在餐桌上,细长的食指在瓷白的烤漆桌面敲了三下,是一声不容置疑的吩咐。“中也,你该去出差了。”
  城市拔起错落有致的楼宇,维系秩序的红绿灯闪烁交换。身处其中的人是一只只日出,日落而息的供奉,勤恳忙碌只为支撑能够遮风挡雨的小家。公路交通在绿植的装饰下增添少许春意,骤降的气温吹飞了树梢仅挂着的枯黄叶片。
  太宰治整理着女生衣裙,定制的布料舒适保暖舒适,造型立体,线条流畅。他牵着女生的手,指引她的手指触碰他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依靠她的身体在她封闭的内心深处描绘他的形象。
  他教她说自己的名字,领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在她摔跤时搀扶,不厌其烦地教导她点滴的小事。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老训诫,在今时今日生效,操行的方法令他哭笑不得之外,还有一丝丝对最后丰美成果的期待。
  距离决战之日的时间点越近,太宰治越发犹豫。
  温和的治疗方案循序渐进,进展缓慢。他肯定中也能够在他死后照顾好世初,处处妥帖,无一怠慢。然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世初能够像个正常人一般思考、行动,而不是在与外界隔离的封闭中度过一生。
  向女生凑近的唇,在相贴之前,被他自己的手堵住。黑发青年一边捂着女生的嘴唇,一边暗笑自己分明不是中也那类绅士,何故在关键时刻因不甚明了他人的心意而踌躇不前。
  世初说过,无论是抱她上床,还是换衣服、解扣子,都要问过她的意愿。这些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她会生气吗?生气了,会唤回神绪,生机勃勃地指责他吗?
  或许大多祈愿全是奢望。
  早有备案的刺激疗法,无非那么几样。
  从源头处掀翻世初淳的三观,悖逆她建筑个人体系的道德理论。可供挑选的方法,他稍一过脑就有千种万种,其中包括欺师灭祖,违背人伦的选项。没有执行只是担忧世初清醒之后不能接受。
  他是万分期望世初淳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清醒,越过亿万个宇宙,在同一个地点里与他执手。可他费心使她穿越时空,不是让她担惊受怕,深受困扰的。
  “世初,不管你能不能听见,你要记住。”担任家庭教师的太宰治,在最后关头给予她恰如其分的忠告。“留在这里吧,不要再走了。不论你前进,还是后退,掩耳盗铃还是突破虚伪,都会令你痛彻心扉。”
  “这是所有的时空里,唯一一个织田作之助能活着完成他梦想的世界。与彭格列相知相识,承受锥心之痛后又再次起航的你,应当懂得唯一的重要性。它残忍、真实,除他之外,别无出路”
  “不要探听世界的真相,追寻迷惑事物的本质,否则,你的人生会变成永无止境的噩梦。”
  第300章 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不重视的时候,时间是割人的钝刀子,刀刀划在非要害之处,不致命,单单是叫人难受。
  等流逝的时间只差临门一脚就会寿终正寝,想作海绵里的水挤压,弥留些相处的日期,握紧手掌只能触碰到干巴巴的拧不出丝毫液体的发泡塑料聚合物。
  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太宰治几乎和世初淳黏在一起。他抱着女生,使人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给她指明现在织田作之助的家庭状况。他暗中命人拍摄的照片铺陈开,每个孩子的脸上写了对应的姓名。
  他向她诉说这些年的过往,即使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他握着她的手,互相依偎着不放手。在寒冷的季节里,传递的是彼此手掌心裹着的凉意。
  恍惚间,太宰治好像回到了织田作捡到他那个破小出租屋。
  准确来说,不是他的记忆,是平行时空的,属于同位体的印记。因为不确实,所以想拥有,纵使是个幻影,拥紧了也觉得踏实不已。
  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甚至不值得多加记起。那里的蟑螂四处横行,老鼠凶起来能打猎猫咪,每家每户必备,有恃无恐得与豢养的家畜无异。
  那里的织田作之助对他的要求无有不应,每日准时准点出门,致力于赚钱养活一家子人。在他眼里,估计待在家里的男孩女孩,病的病,残的残,要么托着具半死不活的身躯,要么养这么久了还不怎么会开口交谈。
  时值天寒地冻,太宰治重伤未愈。女孩细致地照看着他,自己冷到时不时哆嗦,还率先看顾他的身体。
  人心若是钢铁浇筑的,怕也会被这对父女浇为铁水,再寒冷的坚冰也会在来年开春时节,叫扑腾的白鸽衔来洪水消退的柳枝。
  太宰治手一抓,把挨寒受冻的女孩拽进被窝。世初淳要动,偏束手束脚,惶恐压到他的伤口。他咽下喉咙的血腥气,收敛了些闹腾。
  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缩在屋内仅有的一张床上,相互靠着取暖。当红发青年披着雪,打开房门,望见的就是好好地待在家里,头靠着头,睡着了的孩童。
  人类真是奇怪。圆满、安乐的日子没记得多少,偏生那些备受苦难的印象历久弥新,仿佛人活着就是为了噬痛。
  天神丘比特射出的箭从无偏差,太宰治的死在决定计划的瞬间便开始执行。
  世初淳的降临他早有安排,其中或大或小的偏差尚在控制范围内。世初来得太晚,迟来的烟火照不亮濒临熄灭的灵魂,来得又太早,没有在他彻底粉身碎骨之后,只能卡在过去与未来的时间点内,让他心满意足的同时又徒留遗憾。
  人因何能共同怀揣两种完全相反的心理,一如有些人他想靠近,做法却在远离。但这个结局是他千挑万选安排下来的,行至今日,未曾有过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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