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抱歉,谢谢。她胡乱抓了把能抓住的东西,却发现到头来只能抓住自己,故在全然的混乱中夺门而去。
  狭隘漫长的路径,完全混乱的方向,她越拼命地寻找出口,似乎离出口就越发远去。缺失左臂和右腿的风间雪秋,坐在某个拐角口,看到她,笑了一下。
  世初淳转身,要去找人救援,被风间雪秋捉住手。
  “就这么不想与我见面吗?”也是,埋怨她是应该的。爱也好,恨也罢,终归是在世初委员长心中占据了一片位置。风间雪秋说:“世初委员长不想要和我说些什么吗?最后的遗言都不行?好无情。”
  “什么都行,和我说点什么吧。我没有时间了。”
  没治愈的喉管连吞咽口水都犹如慢刀子割肉,世初淳摇头。又意识到会出现歧义,坐定了不想与风间雪秋说话的事实,故而指了指自己咽喉。
  风间雪秋双唇微微咧起,血迹沿着嘴角滑落。“太好了,世初委员长原来还愿意和我说话,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偏偏上苍无情,给她一个不幸的出生,连生命尽头也不能让她得偿所愿。
  如果她说,不是她,也会有别人,她是为了保护世初委员长,和她心爱的家人,才会接下这个任务,世初委员长会相信她吗?
  如果她说,她得知风纪委员长被推入手术台,冒死开罪养育她长大的组织,拼杀至此。反被自己的异能力所累。当她把世初委员长的地位,放得比自己还重时,她就注定赢不了黑衣组织。
  付出代价而得不到报偿,耗尽寿数一无所得,她,是不是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大量失血导致风间雪秋体温不断下降,她打着冷战,“你能,抱抱我吗?”
  世初淳应声,拥住身前化开一片脏污的女性。
  好温暖。风间雪秋头倚靠着世初淳的肩膀,闭上眼,“世初委员长,你真好。”
  世初淳再偏头,身边人已止了声息。
  定了的船票往回赶的女生,拨打了许久的电话,在电池耗空之前终于被接听。
  “……”织田!世初淳费劲地发声,只能发出啊的奇怪发声。
  织田作之助若有所感,“世初?”听到电话对方急切的应答,不知为何,他就是能从那堵塞怪异的发音里,体会到女儿的心情。
  可惜,太迟了。
  他无可避免地站在命运的门扉前,身后是被他枪杀的人们堆积而成的尸身。
  “太好了,世初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也在车里。”
  什么车里,家里出事了?世初淳捧着手机,无论如何焦急都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杂音。
  她尝试着打字,模糊的视线阻碍了码字的进程。
  拜托你不要走,恳请你等等我。我不能没有你。
  “世初。”
  太宰和他说不要去,世初也想要他带上她。
  遗憾的是,不论是哪个孩子的心意,他都要辜负了。织田作之助首次拒绝了女儿的请求,男性独特的嗓音通过失真的无线电传讯,“世初,我深爱着你。”
  “永别了。”
  红发青年心意已决的答案,像是天空中盘旋的海鸥。在大洋里航行的女生不由得呐喊出声,随之而来的是反扑的剧烈咳嗽。
  心肝脾肺肾都要咳出来的女生,掌心溢满涌出来的血液。
  织田,不要死,不要抛下她。请带上她,没有别的出路的话,至少让她和他一起走。
  久久没有回音。
  拿正手机一看,电量耗空自动关机了。等世初淳回到家,织田作之助的尸骨由太宰治收敛,坟墓也垒好了,和尸骨无存的孩子们葬在一起。
  始知动心忍性,万念俱灰。
  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
  第287章
  “上帝,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赐我智慧,去分辨这两者的区别。”池袋的情报贩子默读着《尼布尔的祈祷文》,为他期待上演的剧目兴奋不已。
  “谢谢,折原先生。报酬我会打到你的账户上。”得到资讯的女性,挂断电话转账。她整理好自己的衣装。她配备好双刀,扣好改进版立体机动装置。
  “不用。”折原临也连着椅子,愉悦地转了个圈。他丝毫不在意通话对象的冷淡,还很高兴对方的日子过得惨淡。他推翻堆成高塔的扑克牌,欣赏它们在火焰之中燃烧殆尽的模样,“你的痛苦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在手术室醒来那天,世初淳顶着尚未痊愈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跑出一段距离。她见证了朋友的死亡,而这仅仅是不幸的开端。游轮之上,悲剧早有预感。
  当她走下轮船,于她而言有救命之恩的医生小姐,从天而降,治好她的喉咙。那人在伙伴的护持下,递给她一把退魔刀。刀名白夜。医生小姐说,那原本就是她的。
  其他的叮嘱,比如,“若你我能再相见,见到年少时的我,决不要接听那通来电。那是通往地狱的路途。”世初淳听不明白,也不在乎,有更重要的事情满满当当地占据着她的内心。
  一路狂奔回家的女生,筋疲力尽,跪倒在门前。她捂住脸,难受到蜷曲的手指,几乎要抠出双眼。织田作之助和弟弟妹妹们的死讯,即是对她的判决。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生命线和织田作之助的长在一起。一个断,另一个就无法维系完全。
  人的一辈子看似悠长,实则就活那么几个瞬间。
  他们的故事,起始于织田作之助遇见了世初淳,在世初淳无法再遇见织田作之助之时终结。
  然后明心见性,万千悔恨,大彻大悟,方识本真。
  太宰治是在织田作之助的坟前见到世初淳的。
  要避开首领的耳目,与被港口黑手党物尽其用,榨干全部价值,利用到家破人亡的家庭幸存者见面,是件极其不容易的事。尤其是森鸥外分外提防戒备他的时期。
  他的学生提了把铁锹,在监护人身边垒了六座坟头。矮小的坟墓众星环月地围绕着他们生前十分喜爱的家长们,生前不能长相守,死后能够共枕眠,亦算是一种成全。
  没能活到能开辟单独属于自己的房间的年纪,死后不至于吝啬到放不进尸骸的坟头都住不进单间。和织田作之助靠得近,孩子们也会开心的。
  世初淳拿刻刀刻下了弟弟妹妹的名字,幸介、克巳、优、真嗣、咲乐。她从前没干过,故而怎么勉力也刻不美丽,只能寄托弟弟妹妹不会介意。介意她也是没有办法的,等再相见之日,她会亲自道歉。
  她试了几个小时,总算从几个丑兮兮的模板里,找出相对不那么难看的墓碑。她在凹痕处描上金边,勾画好名字,搭好了,填土,在周边栽植上鲜活的花卉,只留下一个还没有写名字的坟。
  “你去了哪里?”这样的对话没有意义,最重要的是当下。作为被港口黑手党首领榨干骨肉,利用到死的下属为数不多的朋友,太宰治接受友人的遗愿,护他死前记挂的孩子周全。
  织田作之助不刻意嘱咐,他也会那样做。毕竟只剩下她了。
  以往温馨平和的生活,如风中柳絮,片片飘零。存留的这一片,不论如何他也要保护住。
  天空飘起小雨,远山的阴影逐渐迫近。太宰治撑着伞,举到学生头顶,“逃跑吧。这一次,你可以逃跑。之前跑过那么多次,没道理这一次不逃。织田作他们不在了,你有活下去的权利。”
  “我给你安排了新的身份,定了飞往国外的机票。下午两点半……”简明扼要的叙述内容被迫终止,黑发青年握着的伞柄下落,撑开的雨具犹如一轮沉甸甸下沉的满月,在积蓄的清水里倒映出师生两人唇瓣相依的轮廓。
  “你……”第一时间感知到身体脱力的太宰治,歪歪斜斜欲倒。
  迟缓的身体与敏捷的思维形成鲜明对比,他首先排除了中毒,确定是类似麻醉的药物作用。
  对世初无效,对他生效,是只针对异能力者的药品,涂抹范围是她的嘴唇。药品来源,飞快转动的大脑,使太宰治迅速筛选掉世初淳接触过的人员,得出阿笠博士的名字。
  能使异能力者的异能力无效化的太宰治,是当之无愧的异能者,能对异能力者生效的药,自然是对他生效的。
  原本要用的人应该不是他,是织田作,只是……不要再想了,于现实无益之事,说什么都迟了。
  “之所以产生逃跑的欲望,是因为潜意识想要活下去。鼓起勇气,离开不幸。去往另一番天地,承受接下来的际遇。可是,现在没有那种理由了。”女生一手接住雨伞,一手扶住歪斜着要倒的老师。“抱歉,太宰老师。我不能搭上那架飞机。”
  当初那个费劲琢磨着死亡方法,屡次进行尝试而不得安眠的男孩,现如今长成了一米八一的青年。时岁无情之处亦是有情。女生揽着老师的腰,使他倚靠着监护人的宅兆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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