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蜂拥而至的敌人敲碎和平者的脑髓,蛮横的袭击者屠杀着无辜的百姓。再生机勃勃的苗圃也连天的战火焚毁,恶臭的尸首弥散着腐坏的气味,静观老态龙钟的城市等候它的衰亡。
  避无可避地席卷进这场战斗的彭格列,跨出的每一步都被拥有多时空记忆的白兰勘破。几名守护者包括他们的首领的所思所想、行为逻辑、攻击招数,无一不被摸清、透析。
  密鲁菲奥雷家族首领都不用亲自出动,他甚至连露面也欠奉。
  单只要标明破解的方法,传授给假六吊花,假六吊花们再传授他们的下属,就能轻松地按照往前安排好的策略逐一打倒守护者们。
  没有人能够在白兰面前隐藏自己的预谋。毕竟,谁也无法抵抗平行时空的自己。彭格列的成员们面对白兰,即是面对平行时空的,可以被无数个白兰试错的自己。
  时至今日,没有人不明白这场战役彭格列必败无疑。无论人们是否明晰这一点,密鲁菲奥雷家族的进攻都不会稍稍缓解。
  白兰·杰索更不会放慢他意图碾碎一切的步伐。
  可饶是无知无觉的蝼蚁,在大象巨大的脚掌压下来之时,还是会选择争上一争。何况出生黑手党,从事于黑手党,披着血与铁走到今日的彭格列家族成员们。
  令人扼腕痛惜的是,少年的风光早已随着年少的青春远去,成年的彭格列首领以及他的伙伴们,迎来了刻写着惨痛的时局。
  在骤变下被挨个击破的守护者们,在疲乏的应付之下虚弱无比。他们如同一只只吃力挣扎的飞虫,被热带雨林里分泌的浓厚树脂捕获,迟早会干燥的空气下凝固成一颗琥珀。
  无人能够幸免遇难。
  她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觉醒了平行时空的记忆,毁灭到只剩下最后一个时空的平行时空记忆共享者白兰。
  世初淳脚底垫着潮乎乎的尸体,双手扣得鲜血淋漓。
  她爬不上万人坑的顶端,只能撕下自己能撕动的布料,替狱寺隼人包扎伤口。中途不断地反省自己应该多带一些药,多拿些水和食物,尽管当时的条件并不允许她那么去做。
  没有后悔余暇,现实已然执行判决。
  竭力的奋斗也不能在恶劣的环境下,强行挽留一条濒危的生命。她牵着手,走过幽谷山林的少年,靠着她的肩膀,渐渐失去呼吸。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清寒的月色依附在堆砌着泥土、血水的坑底,静谧得蝉声也缺席。狱寺隼人停止呼吸的时候,她触碰着岚之守护者的脸,睁大的瞳孔满是难以置信。
  她给他做心肺复苏、人工呼吸,想尽自己看到过的抢救知识,巴望着能拯救珍惜之人的性命。最终还是无法。
  满天星斗是那么明亮,却没有一颗能够指引她方向。严寒的苦地都走过来了,如何走不到温暖的田园?
  世初淳像是被兜头套在一个黑布袋内,有绳索在她的脖颈处慢慢收紧。
  忽而天空被星星扎出明动的光,那一闪即逝的光芒辉映着狱寺隼人沉静的,仿佛熟睡着的面容,不可名状的心绞痛猛烈袭来,竟然叫她有种被开膛破肚的撕裂感。
  世初淳睁着眼睑,三番五次地试探着狱寺隼人的心跳声——什么也没听到。
  忘却了的呼吸,在濒临窒息时躯体才倒逼意识唤起吐纳。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张开双臂,拥紧死去的孩子,恍若怀抱着自己毕生的无能与罪孽。
  踩着泥地的人却似陷在云端,要让这坚实的地表全裂开,投入水深火热地??着求生的众生,人才能略略体会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接下来发生的事与噩梦无异,而此次噩梦再也不会苏醒,反衬托得过去的日子像是她一人在坑底编结出的梦幻泡影。
  万人坑上陆陆续续投掷一些尸体下来,世初淳白天爬出去找食物,晚上找回来,与狱寺隼人坐在一起。
  岚之守护者坐着,就跟睡着一样,怎么能叫人不心怀侥幸,企盼着他再次睁开眼睛?人怎么会害怕亲近者的尸体,怕只怕他永远离开了自己。
  世初淳能在某些尸体上摸到有限的食物和水,有次她摸到了一根断了的发簪,瞧样式有点眼熟,低头仔细一看,是个老熟人——
  彭格列暗杀部队的首领xanxus。
  “呵,他们那群废物,连个女人也保护不好。”身为阶下囚的暗杀部队首领大笑着,快要熄灭的死气之炎照着他脸部丑陋的疤痕,“彭格列就该我继承……咳——咳——一群没眼色的东西……”
  没一会就绝了声息。
  世初淳保持着摸食物的姿势,合上他的眼睛。
  黑黢黢的万人坑是个天然的死亡监狱,哭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没过多久就渐次止息。
  女人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只找东西,不看尸体。她找到食物就自己吃一小点,剩下的全数喂给狱寺隼人吃。
  残存的理智告知她,身侧的男人逝世多时,那渔火一般乘着船只出航的情感偏偏死心眼地认为或许她多喂几口,多坚持一下,他就能活过来。
  以前也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会不一样?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彭格列都能跨过去的。这次也一定可以。
  狱寺隼人只是睡着了而已。他们这些人,总爱和她开玩笑,有时注意不了分寸,会开些过分的玩笑,一点儿没有把她当做长辈看待。等狱寺隼人醒了,她要好好说说他才行。
  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一点也不好笑。玩笑要双方都觉着好笑才行。她会教训他,必当会好好地教育他,要狠狠地说他一顿,耳提面命……
  女人抹掉脸上的泪,爬回狱寺隼人身边,靠着他的肩膀坐着,尸体散发的腐臭味麻痹了她的嗅觉。
  浅红腹蜘蛛倒挂着下垂,优哉游哉地编织着自己的网络,残雪栖居在枯朽的枝叶堆上,冻结了正在孵化的蚕蛹,世初淳又摸索到一些熟人的尸体。
  她曾经假装绑架过的,在自己店铺里的光顾过的女学生,泽田纲吉他们的好友,三浦春、笹川京子,还有狱寺隼人的姐姐碧洋琪……她们散落着残碎的尸身。
  世初淳试着呼唤她们的名字,没有应声,她探测她们的鼻息,没有呼吸。她摸着他们的脉搏,没有脉搏。
  是把一块石头扔进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论如何探询都获取不到有效的回音。明知道结果,却一味地寻求应答,这种徒劳无益的行为是不是该被归结为愚蠢?
  要想些什么,或者想什么都没有用。
  要拜托谁才好,要怎么做才行,方能摆脱这次的困局?
  这场永无止境的梦魇,比她在枯枯戮山的遭遇还要再严重一百倍、一千倍,远比当时遭受到的苦难迭加起来还要恐怖。
  没有见过太阳的人,滋生的祈望也琐碎。在见证过光明之后,再重新堕回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就会陷进纯粹寂静的绝望,这种反差又怎能不叫人锐挫望绝?
  正上方谁的死气之炎耀眼了一刹,至死也不放弃争斗。那闪耀的火焰灼烧着,转瞬犹如废弃的建筑物大片坍塌,落进深坑里,只余下星星点点的灰烬。
  隐约中,世初淳看到了一颗头颅,飞了出去。是谁的?困顿在万人坑底的女性想不通,也不再思考。
  一而再、再而三接收到刺激的神经,反过来导致身体出现强直,快要停止摆动的接收器,耳畔好像有谁在疯狂地尖叫,叫全世界的声音都停止,人间陷落,世人都置于炼狱内受刑熬难。
  是谁的生,生不如死?
  是谁在死,哀莫大于心死?
  是谁在哭泣,痛哭流涕,掩面长太息?
  是谁在哀声叹息,巴不得抠出自己的双眼。让眼睛从此瞎掉,耳朵聋了才好,最好心脏也停摆,停止到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不要再动弹为止。
  在发疯边缘的女人,到底还是没有疯。这时候上空又扔下来了几具尸体,其中夹杂着一个即将变成尸体的人,笹川京子的哥哥,笹川了平。
  第202章 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笹川了平的身体状况不容许他撑住自己坐起来,去确定自己妹妹的伤势。若是条件允许,万分关切妹妹的笹川了平,怎么会不自己亲自确认。
  肚子被贯穿了大洞的晴之守护者,白花花的肠子暴露在外侧。世初淳费劲地捂着,想捞回去,胜似火锅里打捞油滑的面条,“京子她还好,她在等着自己的哥哥营救自己。你要加油撑下去。”
  “对不起……这一次,是真的到极限了。”
  发力的治疗手段堵不住致命的伤势,笹川了平伸着手,向着虚空处摸索,“京子。明明说好不要让你哭泣的,但是大哥这回好像做不到了。”
  啃食尸体的鸦雀低空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世初淳握住他的手。
  探索有了着落,关心妹妹的男人得到京子尚好的回音,睁着两颗空落落的血洞。
  “你就原谅哥哥这一回吧,我保证只有这一次了。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下辈子、下辈子再来找我吧。大哥下辈子一定会求得你的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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