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她接近中原中也,也必将承担与之相应的后果。不论好坏与否。
  接纳中原中也,推崇他为首领的羊组织、救过一命,献殷勤的免费送餐员,世初淳毫不怀疑中原中也的选择。
  她甚至不用问中原中也,她和羊组织的成员掉进水里了,他先救哪方。
  中原中也对羊组织的重视程度,便是里头的成员暗地里捅完他一刀,明目张胆地要干掉他,他也会在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时分,抵力反思自己的过错,接着绞尽脑汁地保护背弃他的组织。
  尽一切可能不和羊组织、不和中原中也对立,世初淳原本是这么盘算的。
  然,以她的身份背景,以她与港口黑手党成员的密切联系,早已决定了她在中原中也同黑手党达成和解前,她和羊组织之间就是个打不开的死结。
  一旦暴露就是死刑。区别只在于执行人是谁。
  该庆幸动手的,不是中原中也本人吗?
  努力套话,搞清楚情况的世初淳,挨了一巴掌的脸颊生疼。
  她被扇懵的脑袋一抽一抽的,那种针扎一般的痛觉又出现。
  有什么东西堵塞在喉咙的异物感,让她想要呕吐。然后反应出此时此刻,与往时往时往日并无太大的差别。
  每当稍稍觉得自己的生活,兴许没有那么地糟糕。尚未到来的未来,或许还可以有所期许,现实就会立马毫不留情地扇她一耳光,推动着尝试着迈开步伐,奔向前途的她,退回心门紧锁的居室。
  遭遇到迫害的少女,如坠浓雾,又感到无比地清醒。
  是她拿乔,分不清自己的处境,舒适的日子过久了,以为自己有对暴力说不的权利。
  “其实那些我们都不在乎,总归是没对羊组织带来实际意义的弊端。”
  羊组织第三个成员省吾高抬脚,大力踢向世初淳的肚子。
  “最重要的是,隶属我们羊组织的首领——中原中也也被你迷得团团转!你究竟给那群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听凭你一个空降横滨街头的流浪孤儿的胡言乱语?”
  “你!省吾!”
  因同伴的踢踹带动身体,在世初淳脖子划开一道裂口,白濑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结果,却惊慌失措得连连后退。
  他不能直面自己的失误,更不愿接受自己的慌乱。
  在那能遇到到的,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到了来之前,成股成股的血液,呈喷溅形式,齐全地溅到了在场的羊组织成员的脸庞、衣襟、乃至裤腿。是一封封无形的血书。
  羊组织里的粉发女孩放声尖叫,急切地拉着同伴的胳膊追问:“省吾,省吾,这下该怎么办!”他们还没做好正式和港口黑手党开战的准备。
  在便利店做完值日下班回家的园原杏里,愤怒得睚眦欲裂。
  她双眼染上不属于凡物的红,妖刀罪歌打左边的臂膀出现,滑到她的掌心,由现任宿主完整地握住。
  “你们……究竟对世初做了什么!”手持妖刀的女生,挡在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面前,显露出异于常人的状态。
  敲开她紧闭的心房的朋友血染街头,而为非作歹的犯人丝毫不知悔改,“竟然敢对我珍视的友人出手——”不可饶恕——
  “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谁管你啊!”羊组织成员晶亮出武器,冲他的伙伴招呼,“还能怎么办!有一个算一个,灭口吧!”
  羊组织三男一女四个成员,亮出枪械,扫射向目睹现场的园原杏里。
  世初淳捂着被划开了的咽喉,歪歪斜斜地倒在混凝土铺就的地面。
  不远处开放公园新糊的沥青味呛鼻,施工的劳动者操作着黄色的起重机艰苦作业。
  刺眼的光线、难闻的气味、打斗的噪音、甚至连脖子处的莫大痛楚,都逐渐离世初淳而去。
  她化身被烈火焚烧的纸屑,视野范围内只能看到与羊组织成员交战的园原杏里,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灰飞烟灭。
  身体迅速失去温度,每片肌肤贴上了夏夜的凉意。
  眼皮越来越重,要带着人坠往惨无天日的深海,在那等待着的,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寒冷。
  图书馆内相识相知,世初淳未曾设想过最后会是园原杏里送自己一程。
  被切开脖子的女生,像只被屠户割断喉咙的鸡崽子,控制不住地抽搐。
  她叫不出园原杏里的名字,没办法劝说对方不要管自己,赶紧逃跑要紧。普通民众撞上羊组织的枪口,是万万没有胜算的,那只会使园原杏里走向平静的人生,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殊不知她印象中的软妹子是妖刀罪歌的宿主,人背对着她,眼里首次流露要杀人的凶戾。
  绕小区奔跑的运动员路过想要救援,又苦于世初淳在战斗范围内。抱着小孩的家庭主妇躲远了,拨打救护车的电话。附近善良的药店员工,关掉店铺紧急避险前,隔空投给她救命的应急药品。
  他们用殷切的眼神凝视着她,希望女生能够奋起自我救治。
  成罐的药物在空中抛出弧线,滚落到离世初淳一米远的地方。
  她松开捂脖子的手,用仅剩的力气,探出手要拿,然而目力所及的地方,渐渐地被纯粹的乌黑吞噬。唯有包裹着药品的塑料袋,离在几米外的马路。
  世初淳艰难地移动着手,够不着塑料袋。
  系在腕部的相思豆手链耀眼,似织田作之助烧灼着的发色。
  努力地探出手也够不到,勤奋地劳作着也未曾变得富有。
  全然失去了起身能力的世初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起与了织田作之助的点滴日常。
  斩除性命如收割草芥的职业杀手,哪怕从未期待过,也仍旧听从了崇拜的小说作者的建议。
  他为自己确立了今后的理想——放下枪、放下杀戮,清洗自己沾满血迹的手,去用心执笔写文,张开手臂,拥抱弱者与孤儿。
  当他确信自己甩不开世初淳,并决定抚养这个孩子。他便极力地扮演好父亲这个角色,以至于无论世初淳多少次转过头,都能看见织田作之助高大的身影,她多少次伸出手,就能得到他殷切的回应。
  现时倏地想起来自己犯下的荒唐谬误,不是接近中原中也,遭至羊组织的群体敌视,而是她自绑架案件结束至今,也没和织田作之助吐露过只言片语的心意。
  因为委实是太害羞了,光想到就双颊发热,光演练就心跳声鼓动,临末了,面对面碰见正主,更是吐字不清,荒废了辛苦多日的演习,叫太宰老师和芥川龙之介白白地看了笑话。
  乃至如今大限将至,叫人平白地空余遗恨。
  为什么就说不出口呢,那么简单的一句话?
  屡次表白,屡次未遂,还好几次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当少女咬伤了自己的舌,织田作之助就双手抱住女儿的腰,把她放在及腰的高脚凳上。
  任由她的腿悬空,自己则打开抽屉拿出清凉膏,食指撬开她的口腔,发挥自己滥用的慧眼如炬,顺利地找到伤口上药。
  “生病了吗?”
  薄荷味的膏药发挥作用,刺激口腔内部分泌少许唾液。织田作之助抹掉两根手指沾染到的透明涎水,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另一只手抚摸着她发烫的耳根。
  “嗯……”世初淳支支吾吾,两颊散发的热量快把她整个头脑蒸熟。
  是喜爱之情无法言于表的病。
  死亡、爱与性,是贯穿人生命里最重要的三种教育,也是时人最为欠缺,甚至备受打压的。
  世初淳撞在养父紧致的胸大肌前,以为有朝一日自己能克服恐惧,会有机会将真心话说出口。
  可原来不是每次远行,都能有来得及告别的时机。
  向远处红色包装的药罐探出的手,缓慢地握成拳头。
  气息奄奄的少女单手握拳,仿若握着一团与织田作之助发色相同的火焰。
  那焰火由她的掌心烧到手臂,再灼伤五脏六腑,让她的五内震荡。在心脏觉出温暖的同时,体悟到了胸口被穿透的悲恸。
  天空有冰凉的液体滴进眼睛,顺着下颔线缓缓滑落,“织田,我好像远比想象中更喜欢你。”
  随着空中一声惊雷炸响,世初淳漫长的一天终于迎接谢幕。
  第92章 番外罪与爱之歌上
  织田作之助每天在港口黑手党里做着鸡毛蒜皮的杂事,包括但不限于,处理店铺老板的出轨问题,裁定道路两端起点和终点在哪里,劝导试图表演倒立喝汤的老大爷不要那么做……
  收拾尸体是日常杂务里面最常见的一项。在每时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的横滨,屡见不鲜。
  今天,他又被分配到收尸的任务。
  同事们总爱分一些脏活、累活给他。
  与其说红发青年很好说话,不如说他根本就不说话,只平静地接受了所有抛给他的冗务,不在乎自己与他人工作内容的差距。
  他的朋友太宰治为此打抱不平,织田作之助却认为无所谓,他自有他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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