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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坊怨 第75节

  段风和下属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瘪了半天瘪出这么一句话。
  都说父子是互补的,难怪儿子那么凌厉,老子是废物啊!
  傍晚,静谧的后院传出章氏的叫骂和魏欢的哭声。
  江吟月拉过魏萤,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脸色极差的魏萤小声解释起缘由。
  “这个段风,名不副实,真是个伪君子!”
  不同于小姑子一味谴责段风,江吟月觉着事有蹊跷。段风怎么也算个场面人,平日里装模作样的,怎会不仅在婚事上突然出尔反尔,还平白无故奚落人?
  事出反常。
  魏萤今日要去往周家医馆复诊,陪诊的妙蝶这会儿正在给魏欢擦眼泪。江吟月与婆母耳语几句,将魏钦交给婆母和老郎中照顾。
  两个姑娘带着宋叔前往医馆,好巧不巧,在途经的水畔遇到与表妹赏花的段风。
  魏萤拉了拉江吟月的衣袖,“嫂嫂,就是他。”
  段风瞧着两名女子带这个家丁从自己眼前经过,忍不住笑道:“这不是魏家二小姐,难怪被叫作药罐子,走路都带药香。”
  男子佻达的语气听在魏萤耳中极不舒服,“登徒子。”
  “言重了,本官连你姐姐都看不上,何况是破药罐子啊。”
  “你!”
  宋叔怒道:“段司丞注意言辞!”
  大爷和大夫人怎会相中这么一个败类?
  段风不以为意,完全忽略了宋叔,笑着打量气嘟嘟的魏萤,论相貌,比魏欢娇美得多,可惜是个小病鸭子,嫁到哪户人家都是累赘。
  自幼与高门子弟针尖对麦芒的江吟月忽然一哂,吸引了段风的注意。
  看着陌生面孔的明艳女子,段风挑高眉头,隐约猜出她的身份,“有何见教?”
  “段司丞突然对魏家改变态度,是家中有盐商或盐官与严洪昌脱不了关系吗?”
  段风骤然冷了眸光,“休得胡言,段家从上到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严洪昌一案,涉及甚广,老实人都渴望公正,心虚的人才会跳脚。”江吟月笑得人畜无害,一脸的不谙世事,“段司丞跟个跳梁小丑似的,难免让我多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
  段风甩袖而去,都没有等待与之同行的表妹。
  魏萤想起什么,“嫂嫂,这人中举后进京赶考,会试落榜,曾写过拜帖想要投入令尊门下。”
  “这样的品行,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砸进段风的耳朵,男子握紧拳头,面如锅底。
  魏萤点点头,适才被段风羞辱的涩然在嫂嫂的反击中得到缓解,可药罐子的名头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丫头闷头随嫂嫂走进医馆,见医馆的药架前歪倚着个银袍男子。
  “谢画师。”
  “真是巧呢。”
  也不知如何与周大夫相识的谢锦成正要打趣两句,无意瞥见小丫头红了眼眶。
  “怎么了这是?”
  魏萤吸吸鼻子,“没事。”
  “没事也可以聊聊啊。”
  魏萤闷闷地垂下脑袋,鲜少有人理解她的伤感,连邻里大多都会觉得她多愁善感,脆弱矫情。
  久而久之,她不敢轻易向人叙述心中苦闷。
  七情由心生,一个羸弱药罐子,被七情中的“恐”和“忧”占据,总是担心拖人后腿。消解忧愁的方式,是常年坐在窗边向外张望,窥一点点光亮。
  谢锦成手肘杵在药柜上,以掌根托着小巴,懒洋洋道:“娘子的忧愁都写在脸上了,但愿娘子事事如意。”
  华灯初上时,魏萤拎着药包走向江吟月,余光不见银袍的身影。
  江吟月指向药柜,柜面摊开一幅画作,柿树葳蕤,果实丰硕。
  其上四个大字:柿柿如意。
  段风怒目横眉地回到家中,甫一进门,气氛微妙。
  段家不是高门大户,倒也殷实,家中三五个扈从,剑拔弩张地伫立在客堂门外。
  家主和主母坐在主宾和副宾的位置上。
  喧宾夺主的不速之客坐于主位,身侧跟着个满脸皱纹的老郎中,那一条条皱纹经历了岁月的沉淀。
  不明所以的段风快步走进客堂,指着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魏钦,病糊涂认错家门了?当这里是寒门魏家?!”
  魏钦半散墨发未戴冠,仅以一根碧玉簪绾髻,身穿深灰圆领袍子,肩披一件玄色外衫,人是苍白憔悴的,气息像是冲破某种禁锢,清冷中透出浑厚的阴鸷。
  听到段风的质问,闭眼支颐的魏钦掀开纤薄眼帘,狭长的眼尾浑似火凤振翅。
  “认错家门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累家门。”
  段风骇然凝视主位上的男子,恍惚出了错觉,面对的不是那个出身寒门默不作声的书生,也非讳莫如深一举端了严洪昌老巢的六品运判,而是锋芒自现的高位者。
  “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把话讲清楚!”
  段风气势汹汹上前,作势将魏钦拉下主位,右膝陡然一痛,不听使唤地弯曲跪地。
  左膝又是一痛,待反应过来,已是双膝跪在魏钦面前,抬头尽是仰视。
  两颗药丸先后滚落至魏钦的皂靴前。
  魏钦踩住一颗,慢条斯理地碾碎。
  一旁的老郎中收起弹出药丸的手势,习惯做出手执金丝拂尘之势。
  金丝拂尘扫尘障。
  可老郎中的手里空无一物,他垂下衣袖,睥睨跪地的段风,一开腔,语调尖细,气势深沉,“无名小卒,还没轮到你呢,先跳脚了,心浮气躁,难成大器!”
  段风想要起身,奈何双膝又痛又麻,“你是何人?!”
  “无名之辈,一介郎中。”
  “那你狂傲个屁!”
  段风正要破口大骂,头顶上方忽然飘落一摞纸张。
  轻飘飘如飞雪。
  段风的心冰冻在漫天飞雪中。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是掩盖不去的贪赃罪证。
  不止有他的罪证,还有段家叔父辈一众人等的罪证。
  一只皂靴踩在了段风的肩头,一点点施以力道。
  段风的腰骨随之弯折,他一改狂傲,颤巍巍抬起手,自行掌掴。
  清脆的巴掌在魏钦二人离去才停止。
  段风倒在地上,失了威风。
  段家扈从们看着走出客堂的一老一少,在戒备中一再退后,气焰随着主人家殆尽,连段家的狗都在冲着两人摇尾巴。
  走在回去的路上,魏钦在途经一家胭脂铺时,停下步子。
  老郎中打个哈欠,陪着年轻人走了进去。
  妆娘笑吟吟迎上去,“公子要挑选些什么?”
  “妆粉。”
  妆娘领着两人走到摆满各式妆粉的橱柜前,打算一一介绍,却听魏钦直言道:“要最好的。”
  “小店最名贵的妆粉是以东珠研磨,每年也就储存那么一盒,做镇店之宝,难寻买家,公子还是挑选价钱适中的吧。”
  “要最好的。”
  妆娘竖起三根手指,讪讪地笑了笑。
  老郎中问道:“三千两?”
  “……三百两。”
  “还以为多昂贵呢。”
  “……”
  一盒妆粉三百两还不昂贵??妆娘以为老头子摆阔绰,却见老者拍出一张银票,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
  妆娘震惊之余,花枝乱颤,“要不说大隐于市呢,老话儿没差啊!”
  老郎中揣着手笑道:“大隐于市可不是这么用的,不过老夫喜欢。”
  一老一少回到魏宅时,被脸色冷肃的江吟月堵在葫芦门前。
  “去哪儿了?”
  魏钦递出妆盒,“去买妆粉了。”
  为了一盒妆粉,不顾伤势?愠气直冲脑门,江吟月看向闭眼撇嘴的老郎中,“您老不是说,不准魏钦外出,怎么助纣为虐?”
  “有些人强势起来,老夫只能低首下心。”
  江吟月抓过魏钦手里的妆盒,作势要撇出。
  老郎中龇牙咧嘴,“慢慢慢!且慢!”
  三百两啊!
  看出老者的珍视,江吟月低头看了看精致的妆盒,“没少花银子吧?”
  魏钦淡淡道:“三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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