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尤氏挥挥手,几位歌妓颤巍巍地起身,被亲兵领着退了下去。蔺九看一眼那锦衣红装的倩丽背影,想的是少时的陈荦。只是那眼神看在另外两位眼里成了全然的虚伪。
日头还没偏西,栖斓山上的会见便结束了。除了共同守土,那两位和蔺九实在没什么话好说。此行约了他,不过想试探他对郭氏和对边关兵马的态度。当下这个节骨眼,蔺九若是起兵对任何人发难,势必都是一场难以对付的大麻烦。蔺九好像浑不在意他人试不试探,有的话直接说了,并不忌讳,有的却又装聋充傻。尤氏积了一肚子气,恨不得在那崖顶九抽出刀来一刀宰了蔺九,只是在崖顶要真打起来,未免施展不开。
蔺九带着亲兵转下山崖。春暖雪融,重重山峦中间涧水飞动。尤氏听了山间的动静片刻,收起脸上最后一丝神色,向身后副将下令:“传我命令,不要让蔺九活着走出栖斓山岭。”
老将归去疾的表情也变得冷若寒霜,他同时下令:“按计划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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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跑马十分不便,遇到山路嶙峋处还不如人走得快。蔺九带着的那一队人却不下马步行,遇到平坦地势便加速。此举在站在高处的人看来是逞强更是找死。眼看那一队人马驰入一片河谷之中,尤氏下令:“动手。”
山上丛林中数百支森冷的剑同时对准了中间那匹乌骓。丛林之□□手小声传令,其余不论,先射死蔺九再说。
就在那匹乌骓跨过山沟抬蹄踏水之际,两边高山铁箭齐向谷中发去。河谷中一声惊呼,便立即被铁剑封住了。前后十余匹骏马纷纷中箭倒地,马上的人反应倒不慢,滚落之后亮出盾牌,片刻之间便躲到巨石之后。乌骓马上的蔺九眼疾手快,竟在片刻之间用短剑挥开近身的威胁,只在臂膀上中了一箭。巨石后突然有弩箭射出,山上中箭的人应声滚下去。山谷之中乌骓驰速未减,蔺九这是铁了心要冲出去。
尤氏在丛林中冷笑一声:“做梦!”
刹那之间,带着山风寒露的铁箭又一次齐向乌骓射去。马上的蔺九躲闪不及,身上中了数箭,从马上滚落。尤氏下令:“封住谷口。”
巨石后的军士看到蔺九中箭,以盾牌和弩箭掩护,飞速向蔺九移动而去。不愧是蔺九的亲兵,这些人个个神勇了得。扶起蔺九之后速度不减,飞快向山谷后方退去。偏偏这个山谷如同口袋,谷口收束起来,闯入肚腹的人无处可逃。谷中十数人退到谷口奋力冲杀,没能突出,又退进谷中躲进了巨石之后。
有眼尖的军士向尤氏喊道:“大帅,这些人要放火。”
河谷之中,蔺九的人马以热油惹起草木,很快,火势迅速往高处蔓延开来。竟带热油随行,蔺九也算是准备完全,不过来不及了。归去疾下令:“撤离火带,进谷中生擒蔺九!”
数百精兵冲入谷中,山石之后的紫川亲兵支撑不住,迅速弃掉伤者,以拼命之势又一次向谷口突围而去。尤氏手下大将以长枪连挑三名亲兵,终于接近蔺九,一□□在蔺九肩胛处。被刺中的人翻过身来,副将怔愣片刻,这才大喊了一声,“这不是蔺九!”
李焕忍住疼痛,转身与那人战作一处,交手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惊,都觉得对手的劲力是生平少见。很快,河谷之中腾起滚滚浓烟,那浓烟迅速弥漫,致使高处不能视物,浓烟入眼,有军士叫喊着滚落。这浓烟不知掺杂了什么,十分骇人。
尤氏大声下令:“撤离此谷,追杀蔺九!”
此处高山河谷如同褶皱,数千伏兵迅速撤离,追向下一个山涧之中。浓烟散去之际,尤氏突然看到半山丛林之中似有人影一闪,想喊撤退已是来不及。刹那间箭雨袭来,攻守之势陡转!这处山涧高低落差不大,不知何时竟被埋了伏兵。
涧中人马嘶叫着大乱起来。归去疾被一箭射落,尤氏视线所及之处,涧水瞬间被染得通红。若让归去疾死在此处,边关便只剩下他独木难撑!辛氏终于朝远近吼道:“撤!撤出涧中!”
人马踩踏,死伤无数。高处丛林中,将士问蔺九:“大帅,要追击吗?”
蔺九摇头,“这山中地势多变,不宜穷追。立刻率人去接应李焕,其余人马,撤。”
将士了然。这一带从来没有打过仗。在那两位的书信将将送到苍梧城之初,蔺九便已数次命人前来察看过地形地势。他料得很准,在这栖斓山岭要是打起仗来,除开伏兵,弩箭和浓烟才是制敌的利器。
小半日,边关两路兵马喘息着冲出山岭时,归去疾已奄奄一息,不知一副老躯能不能撑到回去。尤氏一边命人飞速回去报信一边部署叫人断后以免被追击。他在狂奔中心神大乱,回望身后重重山岭,他已无暇去想蔺九是如何使攻守之势逆转,只觉得浑身冰冷。
从此以后,苍梧恐怕是蔺九的囊中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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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院外下起小雨,日色隐去,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陈荦正坐在堂中翻看城中新增的人丁名册,小蛮走进来通报,“娘子,大帅来了。”
陈荦心里一惊,手中的名册掉在桌案上。怎么他今晚就从栖斓山回来了?这些天,她刻意避着他,避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说话。
小蛮话音刚落,蔺九已踏进堂中。他穿一身便服,行色匆匆,像是刚到。小蛮一看,将院中留守的亲兵全都遣出去了。
蔺九走近,“你……”陈荦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他抱住。蔺九低头,用坚硬的下巴和鼻子去蹭陈荦肩颈,用齿尖轻轻咬她。这是两人无比熟悉的姿势。随后,蔺九捧住陈荦的脸吻了上去,将陈荦吻得舌尖微痒。
“我很想你……带兵外出也在想你,看到别人就想到过去的你。陈荦,你凭什么这样占据我的心神?”
陈荦心中动容,“我也想你。”她伸手搂住他腰间。
蔺九问:“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陈荦看着他突然想,不必再去揭开什么确认什么了,她爱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不论他长成什么样子。只有此人能让她心旌动摇,尝尽情之五味。如此深刻的牵连,她这些年,只和这个男人
发生了。不论他是杜玄渊,还是蔺九。
陈荦摇头,双眼如窗外春雨飘曳,“我不问了,我想要……”
蔺九却问:“你想要谁?”蔺九的唇齿又缠着她啃咬,如同蚂蚁噬心。随后在她耳边低语,“陈荦,如果你只想要蔺九,我便永远都做蔺九,如何?你要什么?”
陈荦被弄得难受,终于忍不住直视那幽深的眼神。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要你坦坦荡荡恢复本真,不必伪装,不必躲藏。”
蔺九轻轻咬住陈荦的耳朵,“陈荦,我告诉你,我其实就是……那年……”
陈荦猛地伸手堵住他:“先不要说,你先不要说!”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离开苍梧城,或者做好准备去接受这些年同床共枕的是原来是一个曾十分厌恶她的人。
蔺九推开她的手指,“我现在……”
陈荦着急:“不要!”
陈荦突然醒过来,视线之内是浩然堂熟悉的起居室,没有蔺九,没有方才的一切,竟是个噩梦。陈荦坐起来看天,她从午后小憩,这一觉醒来天已快黑了。
小蛮敲门走进来,“娘子,有两个人一起到城中了。”
“谁?”
“大帅将才带兵从栖斓山归来,此时约摸正在大营。朱藻大人午后到的,已经在堂外等候多时了。”
陈荦飞快擦去脑门的细汗起床更衣。“不该让朱藻大人等这么久。快请他堂中。”
陈荦几年没睡过这么沉的午觉了。大概是最近的事让她心力交瘁,晚间总是浅眠。小蛮飞快地帮陈荦梳起发髻,一边查看陈荦的神色。
她帮蔺九说谎了。其实方才不久,蔺九来过,听说陈荦在午睡,到房中陈荦的床前坐了片刻。小蛮不便进屋,因此并不知道他对陈荦做了什么,陈荦睡得很沉,并没有醒。蔺九出门时什么都没有说,小蛮窥看两个人的神色,觉得还是先不告诉陈荦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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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朱藻站在院中,躬身朝陈荦行礼。
陈荦急忙走过去扶起他,“朱使君,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你愿意重回苍梧城,我心里十分高兴。”
“多谢娘子派人将我妻小一同接来。”
朱藻在信中说安顿妻小。陈荦思来想去,朱藻从滕州王府辞去,他如今投奔苍梧城,妻儿不适宜再安顿在家乡,于是重新派了军士前往去将他的妻儿接来。
“使君,你重回城内。节帅府推官之职我还要交还给你,你可愿意重出江湖,再为苍梧断狱讼,正法理,衡刑赏,守公平,你可还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