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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如果真是那样……那个名字横亘在两人之间, 还有多年流水似的光阴,剧变的人事,人的心如何能够承受这些?陈荦不想看蔺九的眼睛, 却被他的目光逼视, 有一瞬间无处可逃。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又好像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里看出两分探寻两分惶然……是这样?
  待要再细看, 陈荦却别过目光,“四海分裂动荡, 有谁能知道, 会不会有五年后……”
  “陈荦,你近日除了浩然堂的事, 还在忙什么?”他隐约觉得陈荦知道了什么,可不能细想。
  “都是些日常事务。大帅,我想起浩然堂还有文书要批,我就先回去了……”
  “别走。”
  陈荦被蔺九一把攫住肩膀,那手劲将肩颈骨肉抓得生疼。看到陈荦疼,蔺九手一松放开了。
  “你好好陪这两个孩子, 我先回去了。”陈荦看小蛮和那兄妹俩一眼, “上元安康。”
  陈荦转身走两步, 听到蔺九在背后叫她:“你站住。”那隐怒的声音把正在铺子前观看奇巧玩具的兄妹俩吓了一跳,一起回过头来。
  陈荦回头斥责他:“堂堂统帅当街喝人,成何体统!”
  她那眼神被压抑得平静无澜,却无端让蔺九觉得被刺了一下。
  陈荦的月白披风一扬, 有一瞬间蔺九几乎想拉住陈荦。现在就叫住她, 把一切都告诉她。不必再等了,再瞒下去又能如何?只会万劫不复。
  耳边有军士轻喝了一声,不远处一架二楼高的鳌山灯“唰”地一下点起了所有灯笼, 灯光高高笼罩下来,昏暗的街道瞬间亮如白昼,周围的百姓齐声欢呼起来。
  直射而来的亮光让蔺九瞳孔猛地一缩,被剥光了一切裸露在人群中的念头从脑中闪过。紫川大军能够纵横苍梧四海无敌,已经有好久,他没有过如此恐慌的念头了。不!
  一阵晕眩加心悸,陈荦已经走出了丈远,蔺九就这样被白光笼罩着站在原地。小蛮匆匆行了个礼后赶过去追上陈荦。两个孩子跑到他身边来,问道,“发生什么了?”
  明明是冬日,蔺铭却看到细密的汗珠自蔺九的发根突然渗出,像方才一霎遭遇了什么酷刑。
  “爹爹,陈娘子为何离开了?”
  何至于此?反应过来的瞬间,蔺九把自己钉在原地,逼迫着不退进店铺的阴影里。周围人声鼎沸,再看陈荦和小蛮已融进上元游街的人群里,早走远了。
  蔺九在无意中捏紧了拳头。陈荦一定知晓了些什么!
  那可是陈荦,整个苍梧博闻强记唯一可以比肩陆栖筠的女子。这些年,她怎么可能毫无觉察?说陈荦毫无察觉,是对她的凌辱,更是对他们之间多年牵绊的凌辱。在他那黑暗烦杂如寒潭古藤的内心深处,他的想法荒唐得很。既希望陈荦不要在蔺九身上看出任何破绽,却又希望她不要忘记过去的杜玄渊。
  不远处人群背后有三位鹰骑正看着这边的动静。蔺九无声地朝那三位鹰骑比了个手势。三位看清楚后,很快领命朝陈荦的方向追去了。鹰骑是蔺九两年来的心血,为了训练鹰骑,蔺九把大半的政事都交给陈荦和陆栖筠。如果陈荦那里,乃至整个苍梧城要出什么意外,鹰骑是他最后的筹码!
  方才陈荦那闪躲的眼神如同冷风,仿佛将蔺九胸口吹透了个窟窿。蔺九站在原地,凭空生出一股子狠厉的倔强。陈荦那眼神,分明是试探犹豫。她那样利落的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被欺骗,定然要讨厌透了。
  蔺九想,讨厌他就讨厌他,她恨他也罢,那都接受,但陈荦要是不守诺言,动了离开的想法,他就要用鹰骑强行把她留下!他带大军纵横苍梧,殚精竭虑训练豹骑和鹰骑,是想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绝不是用来赶走陈荦的!
  他仰头迎接那鳌山灯射下来的白光,变得冷厉的神色吓了两个孩子一跳。看到蔺竹害怕,他急忙缓和过来,摸摸那少女幼稚可爱的发髻:“陈荦要处置浩然堂的政务,因此先离开了,她方才跟你们说了上元安康。蔺竹,你喜欢陈荦吗?”
  “陈娘子长得美,喜爱读书,能把浩然堂的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还对我和哥哥十分友善,我喜欢她!我也想画陈娘子颊上的桃花妆,可是女师傅不许我画,她说我还小。”蔺竹继续打手势,“若是我去求陈娘子,求她教我画,她会不会答允?”
  蔺九看着她五分像李棠的脸,“你可以去试试看。”
  陶成是蔺九的亲兵,蔺九让他到陈荦身边听用,此时陶成站在那里,跟去也不是,留下也不是。蔺九朝他点头,陶成便也往陈荦的方向追去了。蔺九继续领着兄妹俩游街,这是难得代李棠陪伴幼子的时光。
  在无人处,蔺竹那姑娘突然无声地问蔺九:“爹爹,如今陈娘子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这姑娘失去了声音,却有一双慧眼,方才发生了什么蔺铭不知道看没看见,她却一清二楚。
  许久,蔺九面色沉重地摇头,“不知道。”他继而又想,陈荦说什么没有五年以后,根本也不是指四海局势。
  也是在无人处,蔺九抬手“啪”地掴了自己一巴掌,为方才面对陈荦那片刻的怯懦。
  怯懦是少年的杜玄渊不会有,而蔺九身上有的东西。他已经做了多年的蔺九,陈荦也早不是那时的陈荦了。
  ————
  上元过后不久,有两个消息相继到达陈荦手里。一是飞翎从赤桑赶回,带给陈荦一样物事,是当年蔺九在赤桑城中与长泰镖局所签的契书,如今那家镖局早已没落,这契书就流了出来。二是,陆栖筠在年前派到九幽山暗访的军士回来了,带回了鬼教的最新消息。
  陈荦略微看过那契书,便交给小蛮收起来,只跟飞翎说了声辛苦,让她先去歇息。飞翎离城小半年,带着陈荦的密令每日殚精竭虑,她看陈荦竟对自己寄回的结果如此冷淡,只是草草看过,一言不发,忍不住有些惶恐。
  小蛮在院墙角落扯住她:“飞翎,你孤身一人远赴赤桑,将娘子交代你的事查清了大半,她对你很满意。”
  “那方才……娘子竟没有什么话要问我,我以为娘子对我失望了……”
  小蛮低声告诉飞翎:“跟你没关系,是娘子最近都有意避开跟大帅相关的事,不闻不问,那契书,她现在肯定是不会多看的。”
  飞翎突然明了,谨慎地闭紧了嘴。
  ————
  这些天以来,除开浩然堂的日常事务,陈荦满心都扑在花影重东家死亡案上。东家死在凌晨自己的庄园,在片刻之间毙了命。此人是个经营高手,生意人南来北往,恩家仇家不知道有多少,花影重每日又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要排查凶手简直毫无头绪,只能从花影重内着手。
  陈荦和两名衙推亲自将花影重内的人传来审。妻小,侍女,厨工,百余名歌妓,连谢夭也被请了来。不过谢夭十分傲慢,两次被传都要拖延一番,陈荦便亲自到花影重去审问她。只是,谢夭在花影重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东家对她百依百顺,她也并没有什么理由加害于他。
  陈荦就这样让自己每日埋首在公务案子之间,事事亲力亲为。白天辗转节帅府、浩然堂和城内,晚间就回申椒馆歇息,她不再宿在浩然堂,也再不去蔺九居住的红枫小院。上元节深夜蔺九带斥候出了一趟城,过后几天,约了驻守边关的两位兵马使在西边的县城会盟,回来又长时间呆在大营中训练军士。
  小蛮无意中提起,陈荦才察觉自己有许久没有见到蔺九了。两人都有意躲着对方不见,仿佛各自避在一边,便能不去面对那真相背后的深渊和乱麻。
  陈荦想,这样也好。不戳破最后那层壁障,至少能维持短暂的平静。
  陆栖筠来找陈荦商讨鬼教复发的事,他在大堂等着
  ,许久陈荦才匆匆地带着飞翎赶回来。如今小蛮已经谙熟读写,陈荦身边有一文一武两个女子,陆栖筠很是欣慰。
  陈荦走进堂中,先去捧了桌上一杯冷茶漱口。陆栖筠看她脸色苍白,敷粉也没有遮住眼下的两片鸦青。
  “怎么,陈荦,你近日睡得很少?”
  陈荦漱过口,强心将恶心的感觉压下,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陆栖筠着急:“身体不舒服?”
  陈荦捂住脖子摆摆手。飞翎说:“我和娘子刚从停尸房中回来,去看死者的创口。”
  怪不得。除了常年接触死尸的仵作,寻常人但凡凑近尸体超过一炷香时间都会恶心呕吐。
  陆栖筠忍不住说:“尸检的事,交给推官院的衙推就好了,只要那仵作经验丰富,出错的可能很小。”
  陈荦摇头,“一直没有找到凶手的线索,着急。”
  “实在恶心就先别想那死尸了。”陆栖筠给她倒一盏热茶,“你现在若有空,和我议议九幽山鬼教的事。陈荦,暗访的军士来禀,鬼教教众数月来又在暗中寻找祭山用的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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