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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蔺九天明时才浅浅睡过去,这一觉睡到正午。因是年节,东家也没有什么事务派遣。他睁开眼睛时,听到孩童嬉戏的笑声。起来推开门看,蔺铭和蔺竹正在门口玩雪。两人不怕脏污,已用手滚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雪球堆在门口。手和脸已冻得通红了,却仍旧玩得不亦乐乎。
  昨夜想的种种又一次涌上心头。从前该如何安放,不论过去多久,蔺九从来都没有想清楚过。他只能死死地记住,任那些场景化作利刃一边又一遍地穿透自己,磋磨自己,将自己磨得一点也不像从前的杜玄渊了。
  第45章 蔺九不知道为何宋杲……
  蔺九不知道为何宋杲约的时间不是第二天, 而是大年初五。宋杲如今的身份是节帅府的牙将,以宋杲的能力,任何长官都会重用于他。蔺九能看出来, 那推官朱藻也十分喜欢宋杲。单凭接住火折和救回陈荦这两件事, 没人会轻看宋杲。
  苍梧军中猛将如云, 宋杲那么想交他这个江湖武夫为友吗?蔺九一路想着, 一路往琥珀居走去,心里很快将之否定了。
  大雪后天气阴沉了几天, 初五才出了暖阳。天气放晴, 城中游玩的百姓比前几日还多。晴日黄昏,既不寒冷, 喝酒也多几分兴致,宋杲大约是这个意思。
  蔺九快到琥珀居楼下时,看到路边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堵住了半边路。有个男子抬起脚,制住了身前一辆装着炭的板车,手中折扇几乎拍到推车人脑门上。
  “你人贱骨头也贱, 推车不长眼睛, 我还得去城外赴会, 不欲跟你多费口舌,掏出钱来把我这衣服赔了,便放你过去,要不然一巴掌抽死你, 报官也是我有理!我是倒了大霉才会被你坏了心情。”
  马车旁有个瑟缩着的中年汉子, 看样子来自城外农家,他年纪跟胖男子相当,却因长得瘦弱, 被那男子唬住,佝着身子连连致歉:“大爷,大爷,是我不小心,让钉子刮了你这衣服,万分对不住,对不住。”他看对方踩着马车的脚丝毫没放开,便上前好着声气商量,“大爷,你看,我将半车的炭折给你,赔偿你这破损,如何?”他被对方扇子拍着脑袋,却不敢伸手去挡。
  蔺九上前看,那男子的外衫被扯破了半个巴掌大的一片,有几缕丝线还缠在板车左前头凸起的钉子上。可这样柔软的布料被钉子划破,若非双方都快速行走,擦身时全然没有礼让,单是推车不注意是不会蹭到的。那男子分明是仗势欺人,看推车的人体弱,要在路上面前戏耍他并强占其钱财。
  蔺九看不下去,站到车主跟前,看着那男子:“你衣衫蹭破,双方都有责,你并无理由叫人赔偿,再这样欺人,我对你不客气。”
  那男子看蔺九其貌不扬,并不胆怯。他向身后挥手,四个强壮的家丁站到他身后。“就凭你也配——呃!”
  蔺九一脚踹开他踩着马车的腿,“就算要追责,别人客气跟你商量,你也不该这样咄咄逼人,何况你还无理!”
  那四个家丁看蔺九动手,抢上前来把他围住。这四个家丁武力并不低,怪不得那男子有恃无恐,围观的人一看架势,“哗啦”一下散开了十余步。打斗了十几招,蔺九才把四个人全掀翻在地。蔺九上前将那扇子抢过来撕成两半,丢在泥水里。“你日后若找这车主一丝麻烦,我让你这条腿也像扇子一样。”
  那男子脸已涨成黑红,被踢的那条腿还抖着,却不敢再多说话,带着四个挂彩的家丁飞快走了。
  车主过来给向蔺九连连作揖道谢,蔺九伸手帮他把那板车推出泥坑,随口说了声不客气,便转身走进了琥珀居。
  围观的人忍不住议论,“这人是来琥珀居喝酒的!”
  “好了得的身手!”
  这时,一直在店内伸着脖子观看的琥珀居掌柜迎出门来,向众人高声道:“这位好汉打抱不平,他的酒钱,琥珀居不收了!”围观的百姓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
  蔺九忍不住摆手,“有人请我,我不用花钱。”
  掌柜的殷勤地问道:“可是在楼上雅间中那位客官?”他话音刚落,宋杲便迎了下来,将蔺九请到了雅间。
  雪后初晴,雅间内烧着炭火,温暖如春。席间早已备好温酒的炉火酒具,窗半开着,窗前挂着纱帐,既能透风,也能观赏窗外开得正盛的红梅。桌上放着两坛未开封的琥珀居名酒,五六样精致的山
  珍小菜刚刚端上来,还散着热气。此处果然是饮酒的好地方,可惜蔺九实在并不嗜酒,他今日也并不是想来喝酒的。
  宋杲朝他抱拳,“除夕雪夜相邀,多有唐突,义士还是来了,多谢赏脸。”
  蔺九站在门口,“多谢相邀,我来赴邀,实在是想知道,阁下为何想结交我这个无权无势的江湖武人?”
  “无权无势?”宋杲随意地笑了,“若结交朋友是因为权势,那便不叫交友而叫攀附。我钦佩兄长的身手,就这条理由。请坐!”
  宋杲掀开袍子自己先坐了,拍开酒坛的泥封,将酒倒入酒壶,再放置到火炉上方温酒器中。宋杲从前跟着李棠时便好饮酒,能千杯不倒,但没有因饮酒误过事。
  蔺九在他对面坐下,火炉上热气一熏,名酒浓烈的醇香飘散开来。待酒温了,宋杲先给蔺九注上一杯。见他喝得慢,自己先自斟了三四杯。
  “真是好酒!”宋杲赞道。“许久没有饮过这样的佳酿了。”
  蔺九回道:“你的身手也不赖。”
  说完这一句,他便不知该聊些什么。学着宋杲的样子,仰着脖子将杯中酒一口闷下。跟着长泰镖局的镖师们许久,他现在的酒量已比以前好多了。
  宋杲一连喝了十来杯,喝得适意满足了。才又问道:“你可听说过节帅府的招贤宴?上一次招贤宴该是在去岁十月下旬。”
  蔺九点头,“听说过。”宋杲在前衙任职,并不知道他去了招贤宴的事情。
  “三年前的招贤宴,我得了名次被引入苍梧军,后来又被推官大人调到府衙任牙将,这一调就没回去了。”
  蔺九问道:“府衙的牙将是干什么的?”
  “我的职责是护卫推官大人查案。”
  “原来如此。遇到凶险案子,长官必要带你这样的三两个在身边才安心。”
  两人喝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倒像熟识的寻常友人,不像除夕夜将将认识的。
  宋杲问:“你既来了苍梧,可知道郭岳大帅最爱重的便是习武的人才,为何不想去军中谋个一官半职?”
  蔺九:“放心不下家里孩子。”
  宋杲有些惊讶:“你已成家了?”
  蔺九点点头,“发妻亡故,留下一对幼子。我若投了军,刀枪无眼,若是伤了死了,家中幼子再无人照料了。”
  宋杲:“原来你父母也不在了。”
  蔺九:“对,也不在了。”
  蔺九想起杜玠和杜夫人,不知他们二人如今的尸骨是什么模样,亡灵可有人时时祭奠么。
  除夕那晚宋杲曾盯着蔺九问他你是谁?蔺九喝着酒,一直等着宋杲再来打探他的身份,然而直到喝得微醺了,两人都只是随意闲聊,宋杲并未问起,好像那晚质问的人不是他一样。
  “干你那护院有什么前途,蔺九,若有机会,去苍梧军中投效吧。如今正值乱世,乱世则必出英雄!等到开春,苍梧军也许便会用武,军中才是男儿用武之地!”
  蔺九果断拒绝,“我不想这事。”
  宋杲仰头又喝下一杯,问蔺九,“可想叫个歌女弹几首曲子来助兴?这琥珀居不远处有一家花影重……”
  蔺九:“我不用,”看宋杲喝得生猛,他又道,“你想听便让酒保去叫吧。”
  宋杲摇头,“我也不爱好这个。蔺九,你今天肯来,看来是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久在苍梧城住,日后可能有求人帮忙的时候,再说,节帅府的牙将,可不是谁都能结交的。”
  两人再碰杯子,蔺九感到自己再喝便要醉,便主动止住了,只吃菜。等着宋杲一个人把那两坛酒喝完,仍然能稳稳站立。两人在琥珀居门口作别,一直到宋杲转身走了,他都没有再问那个问题。
  蔺九在街边给兄妹俩买了个蹴鞠。回蔡宅的路上,蔺九拐去了城外佛寺。这些年,他没有摆过灵牌烧过纸钱,没有祭奠过杜玠夫妇和李棠夫妇。他抱着个执念,只觉得祭奠就是安放了,他不想将那些惨烈的场景安放。今天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给他们上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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