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妈好像也在,我还跟她抱怨当年周照太不是东西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我妈跟我一起骂他,说这小子可真不会做人,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不管怎么样,就不能说一声吗?
——我怔怔低下头,知道那是个幻觉。
又是个幻觉。
我妈才不会这么说话呢。高中那件事之后,她对我说话一直和声细气的。
之前我也不这样,我的生活里不该有这么多幻觉,尤其是在这件事上,幻想毫无用处。
绿色帘幕外,隐隐有人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闲聊。
“过呼吸晕倒这个病人跟送他来那个什么关系?听说不是家属啊?”
“都说了是朋友,两遍了你都记不住。”
“哦哦。嗐,又没什么事,主任不是没说住院吗?”
“没注意听。不过我听急救的担架员说,病人朋友在来的路上一直握着病人的手流眼泪呢。现在检查结果出来,挺好,两个人应该都能安心了。”
帘幕被一把拉开。外面两个戴口罩的护士,一看到我坐着,两人都是一愣。
“别起来呀!”其中一个护士说,“水没挂完呢。”
我讪讪地:“那个,我躺累了。”
“那也别起,现在床位又不紧张,让你起你再起。躺好。康澄是吗?”
“对,对。”
“躺着,这还有一会呢。你醒了我就给你帘子拉开了啊。”
“好……”
“你朋友拿东西去了,马上回来,你别着急。”
“没事,我不急……”
人一闲就想摸手机,我一扭头,发现手机就在左边一台仪器上搁着,但左手有留置针我不敢动,右手绕远了又够不到。扭来扭去,挣扎半天无果,还好没人注意到我这一通折腾,遂老实躺平,开始在心底复盘。
刚刚那护士说的应该就是我吧……过呼吸?晕倒?……难道是我平台招商会的茶歇上过度呼吸然后晕倒了?
……这不对啊。
我一下有点慌了,颤栗的惊悚感和冷汗同时漫过我背脊,一瞬间头脑什么都没法思考,等冷汗过后,一种巨大的惊惧开始全方位地滋生。我想立刻就把手机攥在手里打开看,又觉得看不到手机也好,被各种消息狂轰乱炸更恐怖。
我要怎么解释自己这次的晕倒。招商会这么重要的社交场合,就算平台那边对我没什么想法,业内同行会怎么看我呢。说不定陈丽滨和部长、还有我的组员们已经把我的号码打爆了……对,还有我妈,有人通知她吗?是周昱明陪我来医院的吗,那他会不会已经告诉我妈了,我又怎么向她解释……
我以为出门在外对父母报喜不报忧是一种儿女们的常态,工作中晕倒这种事我当然不希望我妈知道。她对此毫无办法,徒增担心而已。
还有周昱明。他会问的,他一定会问的。橘子蛋糕的事,他不可能装作不知道。那都不是他性格了。
我想象不出他握着我的手一路哭的样子。哭丧似的,感觉特不吉利。
“……对,明早九点,我约的是第一个,他一来就给我们先看……”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我抬起眼,周昱明一边接电话一边走进来,左手拿着一沓不知道什么文件,一看到我,话语一顿,很快又接上,三两句就挂断了。
他将文件放在我枕边,我看了一眼,是血检的纸质报告,还有别的一些什么报告。
“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
“……有。”我咽了咽唾沫,“不是绝症吧……”
“不是。你的身体挺健康的,除了有点贫血,没什么问题。”
“哦——那挺好的。没事就好。”
“不问问为什么晕倒吗。”
“……为什么。”
我有些畏惧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看周昱明那脸色,总感觉下一秒他就要骂我了。
“康澄你知道什么叫‘躯体化’吗?”他抬起头,声音更低了,不过倒是没骂我,但怎么感觉他是真生气了。
“听说过一点,”我揣摩着他的表情,“抑郁症严重的人好像就会躯体化。但我没抑郁啊?你看我活蹦乱跳的……”
“你是别的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扬高,停了停,平复下来,继续说:“等这瓶水吊完我们就走,先回家里。我在医科大一附院有认识的医生,已经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带你去那边的临床心理科看一下。有什么话,我们看完再说吧。”
“等等,等等!”我慌得躺不住,再次坐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周昱明,你是说我有精神病……”
“不是我说,是听医生怎么说。”周昱明反手握住我的手,手掌慢慢包裹住。“康澄,我不是专业的,我不知道你现在哪里不对劲,但一个正常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晕倒的对吗?更不会因为一块橘子蛋糕就过呼吸,你又不是过敏。我带你去看一下,有个结果,你不是也能安心吗。”
他倾身靠近,我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怎么都挣不开。
“我不想去……”我恳求着,“周昱明我不想去……我们不去好不好……”
“为什么不想去。”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划过,湿漉漉的。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我不知道……”我摇头,他的手已经被我拖进被子里了,人也被我拽得极近,我看见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凝望着我,摇摇欲坠。
他的靠近,他的问题,他对我说的话,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害怕。
“如果是担心别人说闲话,放心好了,你晕倒的事我对外都说是低血糖,明天只是去跟医生聊一聊,嗯?不会耽误很久的。”
我说不出话来。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就有点记忆模糊了,只记得护士来给我拆了吊瓶和留置针,然后周昱明带我去了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好像是他家里吧……他一直在我身边,哪都没去,真好。然后是医院,一个白色的房间,我填了很多很多表格,一个白大褂在问我问题,听得我头昏脑涨的。他提到了橘子的事。我看到橘子就想起我妈,还有冰箱,冰箱里有一块蛋糕,她说你快吃吧再不吃就坏了,我说我不能吃,这是周照给我的,我们说好了一起吃。她说他还回来吗?我说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她又说下次不要打人,我被叫过去也挨骂。我说都怪他们乱说话,周照怎么就车祸了?他肯定是有自己的事。妈,他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会抛下我一个人啊?妈,如果他真的死了怎么办啊?
“康澄?康澄?……”
我眨了眨眼,周围发生的一切好像奶油一样化开,所有声音都听不真切。又渐渐清晰起来,奶油凝固了,人事物都被固定住,声浪大得要将我拍倒。
我一下站了起来,用力摇晃脑袋。好了,现在所有东西都是明确的了。我知道自己在哪了,这就是周昱明说的心理医生,刚刚我在做心理咨询。
“要一起听听我的想法吗?”眼前的医生对我笑了一下,“小周也在,没关系的。”
我张了张嘴:“……好。医生你说吧。”
周昱明坐到了我身边,在桌子下面拍了拍我的手,安抚似的。
“从目前的评估结果来看,你是中度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且伴有中度焦虑。之前那次晕倒和过呼吸应该是急性惊恐发作的结果,包括你在半梦半醒间看到的那些画面,可能是你的回忆,更可能是你因心理退行产生的幻听和幻视。
“之前你的工作和生活状态整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可能是小周这个创伤源没有出现,现在他出现了,一定程度上是给了你压力的。
“治疗的话,还是考虑先吃药看看,但无论是舍曲林还是帕罗西汀都需要长期服用,坦白地说,如果你还要维持现在这个强度的工作状态,服药对你绝对是有影响的。”
我听到这里,心里一凉,头脑倒是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副作用很明显吗?……可以不吃药吗?”我说,“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必须要工作。”
“但以你目前的解离程度……”医生明显迟疑了一下,“就算拒绝长期用药,如果类似的急性惊恐再次发作,还是要考虑吃一下阿普唑仑看看。”
“这个药的副作用怎么样?”
“当然也是有的,只能说短期吃一下不太会影响你工作。”
周昱明忽然开口,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所以,我是他的创伤源是吗?”
“是,但是……”
“那只要我不出现在他眼前不就好了?我不想给他压力。”
医生笑了笑,“小周,不是这么理解的。既然你们来找我,肯定是想解决问题,藏起来就解决不了了,不是吗?而且你们之间,应该还存在很多误会……康澄,如果你下定决心想解决这些问题,彼此之间坦诚地聊一聊,把话都说开,也许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