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有一回汪玺与众纨绔在闹市纵马,险些踩到一个小孩子。刚好孙家女眷下车,只有这位二姑娘冒险跑出来拉走了那个小孩,这才免去一桩惨案。
  当时汪玺勒住缰绳,骏马高高扬起前蹄,擦着二姑娘的衣裙而过。
  险之又险。
  他当时便留意了这个姑娘,只可惜对方是孙家人,便没在家中提起。
  后来他被父亲丢去宣府的军营,时间一长难免遗忘了。
  听汪玺说起这段过往,谢云萝含笑:“巧了,孙家二姑娘说起你也都是好话。”
  “哦?她那次差点被马踩到,说起我怎么会有好话?”汪玺纨绔了这么多年,对自己狼藉的名声还是有些了解的。
  腹中崽崽睡得有些不安稳,谢云萝拍了拍祂,抿了嘴笑:“她说你看着纨绔,实则是个有心胸有抱负,能做大事的。”
  汪玺摆手:“她没说我害死了她亲叔叔?”
  “孙显祖在京城欺男霸女,到了宣府也是坏事干尽。”
  这些都是皇上查出来讲给太后的,谢云萝正好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他财迷心窍,战时出关被波及丢了性命,与你什么相干。”
  又想起孙兰芝的话,谢云萝看向汪玺:“听孙家二姑娘说,你这些年做生意赚下的钱,并没放进自己的荷包,全都拿来充了宣府的军饷?”
  缺军饷,是贯穿明朝的主旋律,从开国一直短缺到亡国。
  尤其在土木堡之变后。
  汪玺挠挠头:“生意也是靠着总兵府做起来的,赚转了钱自然要充公。”
  宣府总兵对他非常器重,想与他五五分账,汪玺没要。
  他是家中幼子,不必支应门楣,又没成亲,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要这么多银子有什么用。
  朝廷拖欠军饷成了习惯,无法按时发放也就罢了,还每次都不是足额。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如何有力气打仗!
  宣府有汪玺这个财神爷,军营吃喝不愁,九边其他重镇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时常向宣府借钱借粮。
  与蒙古人交易要冒很大风险,汪玺再能耐也养不起整个九边,于是把昔年纨绔兄弟孙显祖当韭菜割了。
  不割不知道,孙家真有钱。再次想起孙显祖的遗言,汪玺握了握拳,压低声音问:“长姐,皇上……对你还好吗?”
  本来想要提醒长姐,对上长姐温和平静的目光,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惯常的问候。
  汪玺方才的试探早已说明一切,谢云萝并没藏着掖着:“皇上有些过人之处,你应该知道了。但他的心不坏,对我也很好,你不必担心。”
  这次见面,不知为何汪玺觉得长姐变得不一样了。与京城所有大家闺秀一样,长姐将名节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在郕王府时,郕王表面一碗水端平,实则纵容杭氏,让长姐受了多少委屈。
  因吴太妃不喜,郕王借口怕长姐操劳,将府中一半内务交给杭氏打理。有一回长姐染上风寒,人都烧糊涂了,琉璃去前院想拿王爷的名牌请太医,却被杭氏迁怒,罚跪一夜。
  那一夜,是长姐自己扛过去的,第二天他得到消息带着太医赶到,人差点没了。
  当时他要抬长姐回家,杭氏让人打开了王府的门,长姐却说她不走。
  命在旦夕,长姐都不肯离开郕王府,又怎会在江山易主时选择二嫁?
  更何况她明明知道皇上……
  屋中行礼的声音打断了汪玺的思路,抬眼见皇上走进来,汪玺下意识起身见礼,心却嘭嘭直跳。
  第55章
  孙显祖的话, 再次回响在耳边,汪玺握了握拳,手心里全是汗。
  他从前没见过皇上,也听孙显祖说起过, 孙显祖说皇上最是随和, 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
  今日一见, 压迫感十足, 汪玺甚至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
  “朕看过宣府呈上来的邸报, 你是个能干的。”
  皇上是在夸他吧,为什么给人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汪玺额上冒汗,连声说不敢。
  “差点让皇贵妃早产, 你有什么不敢的?”
  这句话说出来更冷了, 把汪玺冻得浑身发抖, 颤巍巍跪下请罪。
  汪玺到底是原主的亲弟弟, 谢云萝占了原主的身子, 有义务维护人家的弟弟。
  而且皇上的话也让谢云萝无法苟同, 预产期过去一个多月了,怎么能算早产,都晚产了好吧。
  大怪物有多宝贝她腹中的崽儿, 没人比谢云萝更清楚了,所以谢云萝选择转移话题, 想了想问:“小玺, 你在九边做的都是些什么生意,竟如此赚钱。”
  皇上看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果然缓和许多。
  汪玺知道这是长姐在给自己解围, 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走,说起了自己的生意经。
  上辈子谢云萝也是个生意人,穿到这里见到半个同行,心热乎起来:“倒买倒卖是赚钱,但也需要本钱,还要冒些风险。我这里有个无本的买卖,几乎没有风险,你想不想做?”
  把关内的茶叶、丝绸卖给蒙古人,换来皮货贩往江南。这样的买卖,只有九边的军队能做,确实能赚到钱。
  奈何走这一趟本钱不说,来往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九边虽大,能做得起这样买卖的人并不多。
  孙显祖把命都搭进去了,风险之大,不言而喻。
  零本钱,无风险的生意真的存在吗,汪玺很怀疑,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谢云萝笑着吐出两个字:“羊毛。”
  汪玺脸垮下来:“瓦剌人用羊毛填衣裳,整个人都臭烘烘的,离老远都能闻见羊骚味。”
  他是有点做生意的头脑,也能赚到钱,奈何支应一个宣府已然吃力,更不要说整个九边。
  汪玺赚到的钱,只能解决粮草,让士兵们勉强填饱肚子,可到了冬天还是有不少人冻死。
  指望不上朝廷,他也想过学瓦剌人往夹衣里塞羊毛,可实在太熏人了,辣眼睛。
  那股羊骚味无论如何也清洗不掉。
  汪玺实在想不出,羊毛除了填衣裳保暖,还能做什么。
  瓦剌人以放牧为生,最不缺的就是羊毛,多到用不完扔掉,谁会买卖或者交换。
  谢云萝怎么说也是个穿越者,正准备用后世先进技术打压一下古代人,自己却卡壳了。
  她只知道羊毛能纺成毛线,既可以用来交易,也能自给自足穿上保暖,可她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
  早知道有穿越这事,她学什么动物医学啊,实在应该改行学门技术。
  对上汪玺探究的目光,谢云萝卡得想咳嗽,却听坐在身边的皇上说:“羊毛纺线有什么难的,回头让工部想法子。”
  谢云萝捂脸:“编织我也不会。”
  小时候外婆教过她织毛衣,可惜她没学会。
  手被人拉开,听皇上又道:“无妨,朕会。”
  “……”
  对上两脸目瞪口呆,朱祁镇无语。他是外神最完美的造物,拟态成深蓝水母活了万亿年,几乎全知全能,纺线织衣有什么难的。
  见屋里的人明显都不信,朱祁镇让人去内府取羊毛和纺车来。
  内府主管宫廷事务,设有针工房,负责宫廷衣物、刺绣等纺织品。奈何针工房没有人会纺羊毛,更没有羊毛储备。
  无奈之下,只得翻出皮料,就地取材。
  朱祁镇拿到纺车和现薅成团的羊毛蹙起眉头:“铁刷呢?”
  找羊毛费了老鼻子力气,这铁刷又是什么东西啊,王振欲哭无泪,只得派人再去内府寻。
  内府果然没有。
  “罢了,等会儿朕画了图样,让内府做几个出来。”朱祁镇让人取来梳子,熟稔地将成团的羊毛梳顺。
  两次御驾亲征,过程匪夷所思,所幸结果是好的。虽然曾经被俘,却并不耽误战神之名。
  可谁又能想到大明战神放下屠刀,这会儿正挽起袖子如女子一般坐在纺车后,聚精会神地纺线。
  乱糟糟的羊毛在他手中,好像听话的孩子,任由揉圆搓扁,最后拉出长长的细丝,经过纺车变成粗细均匀的羊毛线。
  他动作极快,仿佛不是手握天下的帝王,而是坊间最普通的织工,天天都在重复做同一件事。
  “织机也得做一个,手织太慢。”说着命人取来两根筷子,飞快编织,修长白皙的手指能持剑,能划开胸口托出心脏,也能……织毛衣。
  熟练程度,莫说男子,便是绣娘见了都要汗颜。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羊毛线很快变成了一小片羊毛织物,毛绒绒的,看起来就暖和。
  屋中所有人都惊呆了,谢云萝惊讶于自己捡到了宝,开始憧憬起大明美好的未来。汪玺满脑子都是孙显祖临死前的遗言——皇上不是人,他有很多手,然后幻想皇上长出无数只手织毛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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