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上皇不急,等到那一日便可名正言顺复位。
  这才过去多久啊,新帝被废,江山易主了。
  谢云萝对明朝的历史不熟悉,也听说过文官集团的厉害,在后世甚至有人将大明的灭亡归结于东林党误国。
  原主出生在武将世家,满耳朵都是文官集团如何如何不做人,抱团威胁皇上,把武将踩进泥里还嫌硌脚。
  孙太后也不是吃素的,年轻时斗倒了宣宗的胡皇后,强势携子入主中宫。宣宗病重时许她辅政之权,等到太皇太后殡天,更是大权独揽,与文官集团斗得有来有回。
  不管是曾经的朱祁镇,还是后来的朱祁钰,说白了都是这两股势力的提线木偶。
  在前朝听朝臣的,回到后宫听太后的,朱祁镇执意亲征瓦剌,与其说是好大喜功,不如说是一种无奈的抗争。
  他想要亲政,摆脱傀儡的命运,必须用一场战争来证明自己,同时拿到军权,威慑文官集团,将自己的母亲孙太后送回后宫。
  第一次他失败了,第二次终于成功,破茧成蝶。
  然而他的成功,带给谢云萝的却是灾难,和更加不确定的未来。
  谢云萝起身垂眼,恭敬行礼:“皇上疼爱淑儿,是她的福气。臣妾有事,先告退了。”
  奶团子听见娘亲要走,又朝谢云萝跑过去,拉着她的袖子,奶声奶气说:“娘亲,我要跟父皇玩。”
  谢云萝低头看她,温声纠正:“皇上不是你的父皇,是你的皇伯。来,淑儿,叫皇伯。”
  奶团子搓着小手正犹豫,男人摆手说无妨:“小孩子懂什么,等她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面对他的忽然靠近,谢云萝下意识后退一步,坚持道:“皇上,规矩就是规矩,不能轻废。”
  话里的意思,不止就事论事。
  四目相对,朱祁镇抱起奶团子,哄她喊了一声父皇,轻笑着说:“在这里,朕就是规矩。”
  谢云萝又往后退了一步,感觉腿撞在了一团软肉上,回头去看发现是炕沿。
  “有蛇!”淑儿的保姆低呼一声,慌忙后退,远离暖炕。
  谢云萝被她吓了一跳,趁机告退,却被男人用身体挡住。
  大约听见了保姆低呼,门外有内侍涌进来护驾,王振冲在最前头。可当他看见皇上,忽然改口:“哪儿有蛇呀,眼神不好,大呼小叫,还不快出去跪着!”
  保姆用力眨眼再看炕沿那边,白蛇跑得无影无踪,只得出去领罚。
  王振掏出金怀表看了一眼,猫着腰问皇上:“晚膳的时辰快到了,您看摆在哪里合适?”
  朱祁镇看向谢云萝,王振心领神会,转头对屋里当值的说:“愣着做什么,摆膳吧。”
  几乎把暖阁清空,王振笑眯眯问朱见淑小朋友:“公主,百鸟房新进了一批画眉鸟,嗓子可好了,奴婢抱您过去瞧瞧?”
  朱祁镇疼爱淑儿,连带着王振在她面前也变得和蔼可亲,殷勤得像个老婆婆。
  淑儿看看抱着她的皇上,又看谢云萝,最终还是抵不住画眉鸟的诱惑,被王振带走了。
  等屋中只剩两人,朱祁镇朝谢云萝笑笑,让她坐下说话。
  对方图穷匕见,谢云萝正好也想把话说开。她不愿意做的事,谁也别想勉强。
  惹急了,大不了玉石俱焚。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怕什么。
  等王振把固安公主送回来,皇上已然走了,看郕王妃平静如常,王振猜皇上应该没得手。
  不然以这位姑奶奶三贞五烈的性子,早把坤宁宫闹翻了。
  回到乾清宫一问,果然没成。
  皇上散开长发,大马金刀坐在龙床上问王振:“瓦剌人讲究兄终弟及,兄弟死后,他的财产、牛羊和妻儿归活着的人,京城这边没有这个规矩吗?”
  他吃了窝囊皇帝朱祁镇,得到了朱祁镇的记忆,可朱祁镇毕竟只有一个人记忆有限。瓦剌人有数万,集体下肚之后,脑子里充斥着原始而直接的草原习俗。
  那些人并没有死,而是被他关在了某处隐秘的空间,可惜他们的记忆和情感全都化作了繁殖的养分,现在他想找个人问问都不行。
  王振闻言缩了缩脖子,心说您是瓦剌人吃多了,这话要是说给前朝那帮老大人听,不用触柱,也不用跪,当场就能气死几个。
  他很想说,要不您再吃几个文官呢,补一补程朱理学?又怕皇上真去吃人,天下大乱,只得解释说没有。
  这个真没有。
  “你说朕要怎样,她才能答应?”朱祁镇虚心向王振请教。
  王振:这种事问太监合适吗?
  “唐太宗曾在其弟李元吉死后收继了他的妻子,便是后来的杨妃。”
  王振没吃过猪肉,但听过猪跑的故事:“您不如耐心等等,等郕郡王病死,将王妃送去尼姑庵一段时间,再接回来封妃。”
  唐太宗薨逝后,他的儿子高宗李治便玩过这一招瞒天过海,从感业寺接出来的还是自己庶母呢。
  弟妹又算什么。
  感受到腹中饥饿,朱祁镇摇头:“等不了。”
  王振:“……”
  是夜,谢云萝又做起了那个奇怪的梦。
  梦中银发美男换了脸,从混血脸换成了朱祁镇的俊脸,他低头亲吻她的嘴唇、脖颈……
  轻巧地为她织就一张甜蜜的网,紧紧将人包裹,密不透风。
  又一次从云端跌落,她看清了他的全貌。
  朱祁镇的上半身是人,下面被长及脚踝的银发覆盖,从中探出密密麻麻的银白触手。
  一次又一次,亲吻她,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当内室化为汪洋,他吻过她瞳孔涣散的眼,轻声说着情话。
  腥甜的海水将她吞没,飞上云端又沉入海底,谢云萝很快在失重和窒息中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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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娘娘,怎么了?是不是梦魇了?”琉璃撩帘看向谢云萝,只见她两颊潮红,汗湿鬓发,丝绸寝衣被汗水浸透,湿哒哒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
  身.下床褥也湿了一大片,床帐里气味特殊,好像才侍寝过。
  除了侍寝过后的气息,还混着一股腥甜的馨香。
  可她值夜就守在床边的小榻上,十分警醒,并不曾见有人来过。
  废帝在南宫,病势沉重,不可能深夜进宫宠幸王妃。
  即便刚刚新婚那会儿,郕王服了药也闹不出这么大的阵仗。
  琉璃胡思乱想了一阵,红着脸叫了水,服侍王妃重新梳洗歇下。
  翌日,谢云萝破天荒起晚了,哑着声音吩咐人去清宁宫告罪,顺便请病假。
  越是这样尴尬的时候,越不能失了礼数,让人抓住把柄。
  头很晕,身体沉重,腰以下仿佛被肢解过后重新拼装,谢云萝支撑手臂想要坐起来,竟然失败了。
  琉璃见状慌了神,赶紧派人去请太医。
  谢云萝还是郕王妃时用惯了宋太医,这回被请来的却是太医院的钱院使。
  钱院使诊脉过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说无事,还夸谢云萝会保养身体,脉象强健有力。
  “钱院使,娘娘早起头晕,起不来身,怎么看也不像身体康健的?真没事吗?”琉璃闻言犯了疑心病,一度怀疑钱院使不请自来,是拿了谁的好处,故意耽误娘娘病情。
  所幸没一会儿宋太医也到了,他诊脉之后得出了与钱院使一样的结论。
  娘娘身体康健,脉象有力。
  “娘娘年初生产过后有些体虚,几经调养总不见好,今日竟是大好了。”宋太医补充说,声音欣喜,不像做伪。
  被两位太医盖章身康体健,她却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谢云萝有点怀疑人生:“可我为何腰酸背痛,不能动?”
  宋太医到底年轻,蹙眉想了半天也窥不破关窍,充满求知欲地看向钱院使。
  钱院使捋着山羊胡子,原因他知道,但不能说,说了铁定炸锅。
  天还没亮的时候,钱院使被乾清宫的人传唤,他以为是皇上龙体抱恙,进屋看见皇上划开手腕正在放血。青瓷碗中已然盛了小半碗,但碗中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一种美丽炫目的深蓝。
  钱院使出身太医世家,历经三朝,从来没见过深蓝色的血。
  就在他震惊于蓝血的时候,更让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皇上抬起右手一抹,左手腕上的割口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然后又一条左手臂从龙袍下摆探出,伸到青瓷碗上方被右手割开放血。
  血液仍旧是深蓝色。
  皇上专注于割腕放血,没理钱院使。钱院使愣在原地观摩,心中不受控制地默数皇上手臂的数量。
  数到第十八条的时候,书案上三只青瓷碗被深蓝血液装满,钱院使敢肯定,如果有第四只碗,皇上肯定还有第十九条左手臂。
  “再放一碗,朕比废帝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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