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朕要怎样做,才能让她活得轻快些?”
  面对这样的问题,王振很想说“离她远点”,但眼前的太上皇可不是从前那个好说话的朱祁镇了。
  一言不合,是要吃人的。
  而且王振也有自己的私心。
  从瓦剌回来,太上皇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南宫破败,并没见他有过任何不满。新帝派人日夜监视,太上皇早已察觉,却恍若未闻。钱皇后和周贵妃被杭氏羞辱,太上皇两眼一闭,装不知道。
  貌似安分隐忍,实则是懒得管。
  对方的心思根本没放在皇位上,也没放在其他人身上,回宫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让郕王妃揣崽。
  原始又出格。
  就连这次复辟,都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得到郕王妃。
  如果现在他告诉太上皇,两人是大伯和弟媳的关系,只有远离彼此,各自安好,才能避免郕王妃身败名裂,陷入痛苦,王振相信太上皇会立刻对复辟丧失兴趣。
  背靠孙太后这棵大树,太上皇没有权力也能活,可他这个土木堡罪臣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不行,他不能提这个醒,必须让太上皇存着希望搞复辟。
  至于汪氏将来会怎样,关他屁事!
  “郕王妃是太后指给郕王的,吴太妃因此对郕王妃很是不满,私下常说郕王妃是太后安插在郕王身边的眼线。郕王与王妃之间总是隔着点什么,并不亲近。”
  太上皇还是皇帝的时候,并没对郕王妃表现出特别关注,最出格的一回也不过是碰面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王振始终没搞清楚,太上皇为何在变异之后忽然对郕王妃产生浓厚的兴趣,甚至想跟她生孩子,但并不妨碍王振编故事瞎撮合。
  “郕王在婚前宠爱杭氏,让杭氏生了儿子,婚后也是一样,冷落王妃,宠妾灭妻。”
  反正就是怎么惨怎么说:“郕王继位之后,一直拖着没立王妃为后,老奴听说杭氏那边动作不断,似乎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见太上皇脸色越发阴沉,王振知道卖惨起作用了。
  从百鸟房回来之后,被窥视感越发强烈,谢云萝躺在床上,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娘娘要不要去浴房泡一泡?”琉璃听着床上的动静,翻了个身问。
  皇上病了这些时日,不能理政,孙太后那边给了娘娘很大压力。此前吴太妃又病了,娘娘也要过去侍疾,委实疲累。
  从前在郕王府的时候,娘娘累了或者心里不痛快,总爱去浴房泡花瓣澡,在浴桶中小憩片刻便能很快缓解过来。
  进宫之后也是一样,睡不着去泡一泡,整夜好眠。
  泡在温热的花瓣水中,谢云萝全身都放松下来,睡意不断上涌。
  美梦如期而至,梦中的英俊男人爱怜地抚摸她的身体,亲吻她的嘴唇,缱绻且磨人。
  与平日饥.渴.难.耐的样子判若两人。
  直到她受不住了求他,他才肯做,给得饱满又实诚。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见对方没有恶意,谢云萝逐渐适应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如影随形的窥视,在岁月的打磨下,似乎变成了另一种陪伴。
  坤宁宫一下养了几十只鹦鹉,不可避免地引来野猫窥探,终于在某天出现伤亡。
  谢云萝哄好了女儿,带着她给鹦鹉送葬。
  过程比较长,小家伙撑不住趴在保姆怀中睡着了,谢云萝让保姆把人抱回屋。
  整理好骨灰,天已然黑透,谢云萝抱着装满骨灰的小瓷罐,循着月光来到御花园中,想了想将瓷罐埋在一丛盛放的百合下。
  八月暑气散尽,夜凉如水,谢云萝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注视的目光,可当她回头,只看见桂花树婆娑的影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鹦鹉的骨灰埋在百合花下吗?”谢云萝温柔地笑,转身问桂花树的影子。
  忽然风起,吹得树影乱晃。
  她走向桂花树,自问自答:“因为百合有毒,毒性能杀死野猫。”
  背靠桂花树,细嗅幽香:“七彩死于野猫之手,骨灰埋在百合花下,来生会变成一只不怕猫的鹦鹉。”
  谢云萝带着花香离开,良久桂花树下转出一道颀长身影。他看了一眼月下盛放的百合,轻笑一声走入暗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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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自那夜之后,独处时,谢云萝学会了自己跟自己说话,倾诉在人前不方便吐露的情绪。
  “不知谁把太上皇监国的事告诉了皇上,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病情才有起色又转重了。”
  谢云萝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说:“在这个世界,做女人太难了。丈夫活着的时候,受丈夫的气,等丈夫死了,还要受死去丈夫的约束。守寡之后,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她翻身,轻轻吐气:“那我还是希望朱祁钰活着,至少出宫之后,我能到处走动,不至于困死在王府。”
  凉风穿过窗棂,扑在身上,谢云萝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你觉得不好吗?”
  没人回答。
  翌日早起去清宁宫请安,谢云萝进屋才发现周贵妃也在,她正红着眼圈陪在孙太后身边说话。
  众人行礼问安之后,孙太后问谢云萝:“给南宫那边的粮食可拨下去了?”
  这事本不归谢云萝管,奈何孙太后不放心,特意让她盯着南宫那边的吃喝。
  谢云萝低眉顺眼:“早拨下去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布袋扔在她面前,布袋口没系,里面的米粒迸溅出来。
  颗粒发黄,个别有霉变。
  孙太后的声音砸下来:“哀家以为把话说明白了,你也听明白了,没想到你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谢云萝赶紧跪下:“臣妾愚笨,请太后明示。”
  孙太后哼了一声,话头被周贵妃接过:“上个月内府送去南宫的米便是这种霉米,我没计较,将就着用了。谁知这个月的米,还是发霉的!”
  “不可能!”谢云萝说得斩钉截铁。
  新帝病重,太上皇监国,除非她是个拎不清的,才会给南宫送霉米。
  周贵妃咄咄逼人:“是非曲直,岂是你红口白牙说什么就是什么!来人,将证物呈上!”
  门外很快有人抬了一袋米进来,封口未开,有内府字样。
  抬米的小内侍打开封口,倒了一些米出来,呈到太后面前。孙太后看了一眼,蹙眉摆手,让小内侍拿走。
  紧接着又有人呈上南宫收米的账本,账本上的编号与米袋上的一模一样。
  看过物证,还有人证,孙太后派去南宫调查的人也回来了,都说库房里的是霉米。
  人证物证俱在,谢云萝捏紧帕子,对孙太后说:“南宫的粮食都来自同一处库房,请太后派人去钱姐姐处询问,看看那边是否见过霉米。”
  太上皇出事之后,钱氏身子骨一直不好,不得不将庶务交给周氏打理。
  如今南宫的庶务都在周贵妃手中,想要在粮食里做点手脚可太容易了。
  “入秋之后,钱姐姐病了,何苦去烦扰她。”
  周贵妃冷笑:“把其余人等传来,一问便知。”
  孙太后果然传了唐妃等等人过来问话,结果与周贵妃所告并无出入。
  周贵妃自恃生育有功,素日跋扈,后宫人人唯她马首是瞻。
  钱氏病了,指望不上,还有谁能为自己作证呢?
  谢云萝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徐太医被传进清宁宫,谢云萝问他:“我听说周贵妃上个月积食了,可有此事?”
  不等徐太医回答,周贵妃笑道:“郕王妃对本宫倒是关心得紧呢。”
  谢云萝勾唇:“周贵妃这样说,是承认了?”
  周贵妃捏了捏手里的帕子:“本宫积食,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谢云萝勾唇:“周贵妃一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后宫谁人不知,没想到吃霉米也能吃到积食。”
  周贵妃警告般地看了徐太医一眼,没再说话。
  徐太医与周贵妃是同乡,平日没少得周贵妃照拂,按理应该顺着周贵妃的话头往下说,怎料在来的路上遇见了太上皇。
  太上皇叮嘱他实话实说,还让王振派人去查太医院的脉案。
  “周贵妃上个月确有伤食之症,用了枳实导滞丸疏通,才将食热化掉。”徐太医不敢得罪周贵妃,更得罪不起太上皇。
  今日的太上皇是太上皇,说不定哪天又坐回龙椅了。
  周贵妃脸都气白了,慌忙描补:“臣妾是滋补之物吃多了,与霉米无关。”
  孙太后闭了闭眼,听汪氏笑道:“太后,臣妾连粳米都舍不得给周贵妃用,又怎会巴巴送去滋补之物?”
  宫里到处都是孙太后的耳报神,百鸟房也不例外。
  固安公主在百鸟房喊太上皇父皇这件事,都没过夜便传进了孙太后耳中,气得孙太后晚膳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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