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好戏剧性。
我感叹。
说起来,乌野排球部似乎每年都会碰到各种震撼事件。去年对经理当场求婚,最后剃了光头以表决心的黄毛君,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难道打排球的都这么奇怪?”我随口问。
“……我就没有吧,”他揉揉脑袋,替队友们略显尴尬,“普通人很多的。”
“像你这种程度的普通,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特殊类型。”我振振有词。
“说什么呢……”
他凑近我,从身后伸手抱住,趴下,顺口亲了亲我的脸颊。
“千树。”
“怎么?”
“ih预选赛在六月二日,跟你生日一天。”
“嗯。”
“那天是周六。”
“哦。”
我甚至没回头,只问了一句。
“你上场吗?”
他声音低下来,没什么底气:“板凳席……也是要去赛场的。”
我点点头,故意问:“什么意思,想让我去看?”
他沉默几秒,闷闷说:
“不算……”
“就是,抱歉……那天不能陪你过生日。”
“好不容易你能回来。”
我轻哼一声,不再理他。
本以为他多少会提一下希望我去看比赛的,到头来还是死性不改。
第45章
1.
我当然没去看比赛。
那家伙从没有邀请过我, 去了说不定还会让他不舒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到了比赛那天,我和往常一样从学校坐巴士回家, 提着行李下车。这次没有小缘在车站等我了, 我一个人回的家。
无所谓,跟以前一样而已。
又不是很必要。
妈妈在家休息,她为我准备了午饭, 饭后是跟妈妈安稳相处的时间。我们一起清洗衣物,打扫卫生,让生活空间变得整洁而有序。期间不需要太多交流也能配合默契, 只要和她在一起, 内心便会得到一份宁静。
带着责任的宁静。
做家务时, 我常常思考, 比较。关于身边的许多人,关于亲情的边界与重量,以及小缘对我的感情。
我信任妈妈, 完全接纳和她之间的母女之情。我保护她,她也会保护我。我爱着她, 她亦然。可我绝不会对她做到完全坦诚,绝不会让她承受太多我的压力, 做不到百分百地去依靠她,把遇到的困难交给她。因为我需要对她负起责任。
对待奶奶也是这样。
亲情连接了一些斩不断的沉重情感,又隔开了一些不加掩饰的真实。在有明显差别的, 非平等的紧密关系下,我无法把自己完整的一切展现给对方。
所以小缘是不同的。
这是不需要质疑的结论。
我们知根知底,我们互相依靠。我们牵手,拥抱, 亲吻,在一起睡觉,做到什么程度都不觉得过分。我们把自己全部的模样都让对方看到,触摸到,毫无保留。哪怕是不愿意言说的部分也从不伪装,比如我的痛苦和挣扎,比如他的嫉妒与怯懦。
无需评价,接受就好。
哪怕从未有过类似的约定,我和小缘依旧恪守着这份“相处合约”。
虽然因为喜欢得不够完整,我仍然忍不住表现出明显喜恶——没办法,他那副别别扭扭犹豫不决的模样真的讨厌极了,每次都让我不爽。
我有自己的处事准则,我就是搞不懂他在归队那么久之后为什么还停滞不前。搞不懂有了出色的后辈,队伍重新变得完整,为什么还是拿不出勇气。搞不懂某个胆小鬼为什么不敢让我去见识一下他所在的队伍。
但我从不干涉。
他就是这样的,没关系。
反正缘下力好用的一面,温柔的一面,怯懦的一面,讨人厌的一面……与他有关的全部,都属于他,也都属于我。
2.
见到小缘时,天色已晚。
他先回去洗了个澡,然后给我发信息,问我现在方不方便,我回复可以之后他就过来了。来人穿着休闲的短袖短裤,身上带着点潮湿温热的水汽,手里提了个小盒子,顺手牵着我去楼上,进我卧室的动作十分自然。
“真当自己家了啊?”我甩开他的手,靠在门边闲闲开口。
他回头看我,眨眨眼,先把手里的盒子放去书桌才折返回来,触碰我手指。
“……怎么,”声音带着点沙哑,却依然温和,嘴角扬起笑意,“不让进?”
我任由他握住,没回答:“比赛赢了?”
“嗯,”他表情放松,“还打败了之前输过的队伍。”
“听着不错……”
“生日快乐,千树。”
他中断了关于比赛的话题,将我拉到书桌旁。一边打开盒子,一边注意着我的神情,轻声询问。
“布丁蛋糕可以吗?抱歉,这次只能准备这个了……”
我撇撇嘴:“无所谓,形式而已。”
“今天吃蛋糕了吗?”
“没有,懒得准备。”
他笑意更深:“那看来我送得正好。”
“……勉勉强强。”我不给面子。
又不是专门在等他,得意什么。
他把我摁坐在椅子上,将“布丁蛋糕”放在我面前摆好,小勺子都整整齐齐。我这才看向他说的“蛋糕”。
小小一个,挺像蛋糕的样子。
最下层是便利店买的鸡蛋布丁,布丁顶部挤了炼乳和奶油作为装饰(也可能是模仿裱花),撒上了彩色糖粒。中间还插着半截巧克力棒,大概是在充当蜡烛。
随便吧,至少不浪费。
这么晚了,他要是真端上来一整块奶油蛋糕,我们加一起也吃不了几口。吃点布丁正好,不会像普通蛋糕那么容易腻。
但是——我顺手拿下那根巧克力棒,塞进小缘嘴里。
“半截的不许丢给我。”
“唔唔……”他把嘴里东西嚼完,才委屈地解释,“又不是咬断的……”
“掰断的也不行。”
“可这是生日蜡烛……!”
“那麻烦你帮我处理了吧,”我扬扬下巴,“顺便许个愿。”
“欸,我来吗?”小缘没想到。
“嗯。”
挖起一勺炼乳布丁,嚼嚼,温和的甜味于口中散开。我瞥了眼小缘,看到他在我床边坐下,撑着脑袋想了想,不确定地开口。
“……希望千树成功考上东大?”
我颇为嫌弃:“这种事情不需要许愿,我自己就行。没考上也怨不了运气。”
“噢,是要和运气有关啊……”他若有所思。
“都许愿了,肯定是要跟说不准的东西有关吧。”我懒懒说。
“这样……”
他又想了一阵,似乎是想到了,抬眸对我笑。小缘说话的声音永远如温水一般,没什么滋味,但让人舒心。
“那就希望新的一岁,千树可以少生气好了。”
我故意问:“你对我生气有意见?”
“没啊,”他答得坦然,“不管怎么说,少生气都是好事嘛。这说明千树开心的时间更多,生活很不错。”
我不置可否,安静吃完布丁。
窗外夜色如墨,流进室内的夜风融化在彼此的呼吸声中,如潮汐般起落。
3.
周日下午,我照常返回学校。
坐上巴士时,小缘还没回来。他们预选赛有好几天,只要没输就可以一直打到最后决赛,也不知道到哪一轮了。我不太关心,打开手机日程,翻看着今天下午的学习计划。
当天晚上九点多,从图书馆返回宿舍的路上,我的手机收到信息。
【缘下力:比赛输了】
【缘下力:方便电话吗?】
我没回复,前往宿舍楼的脚步稍微偏移,拐向操场,等靠近时在通话界面按下某人的名字,直接打过去。
“喂,”我把书包扔在操场铁网的边缘,抬头看向月色,“小缘。”
“……千树。”他声音偏低,沙哑比平时更明显,缓慢呼出一口气。
接着是一段沉默。
没有任何解释。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广阔的夜笼罩天地,气息声被风轻易吹散。我耳边是树叶摇动,眼前是月色如水。我想,他大概是在难过。可难过又没什么用,又不是第一次经历失败,还需要我来安慰吗?我哪里会安慰人啊。
所以我望向天空,对他说:
“我在看月亮。”
“陪我看看。”
良久,对面传来低低回应:
“……好。”
细碎的声响,接着是推拉门的声音,都不太清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我猜测他该下楼了,出门了,来到室外。或许他也有抬起头,或许他也正沐浴着同等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