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才听见小缘开口。
“千树,”他不知何时来到了我面前,蹲下身,仰起脸看我,“还好吗……?”
盯了他几秒,我笑出来。
“好啊,非常好。我不是说了吗,解决了他,我很开心。”我不断重复着,让自己相信。
“可你……”他试探性地,轻轻碰到我的手,“看起来在难过。”
“……!”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指冰凉到几乎失去感知。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
可能是,一片空白。
“千树,”他覆住我的手,慢慢合拢,交握,“千树。”
“千树特别厉害,没有做错。”
“千树处理得很好。”
“千树,他们说的话和你无关。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你是对的。”
“千树,考虑太多你也会累。不要一直去想……放松一点,安心,已经解决了,已经没事了……”
他缓缓说着。
所有的话语都像风。
像无言的风,带着暖意的风,伤害我的风,不需要去在意的风……与带着他气息的、温柔的风。
很多话语都听不清了,我只能听见。
“千树,千树。”
他一直在用我熟悉的声音,用总是在我身边的声音,用曾经说过喜欢我的声音——
不断地,叫我的名字。
“千树……”
第23章
1.
本以为自己早就对小缘卸下防备了。
现在我才明白, 完全卸下防备于我而言,是一件无比严苛且困难的事情。有无数种本能,无数种警报让我绷紧神经, 不断告诫我, 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出真正的想法,不要露出真实的模样。
因为那很危险,我一定会被厌弃。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我秉持着自己的生存法则, 将不那么冷硬的一面死死封存,不给任何人看到,不给任何人伤害我的机会。
我宁愿被人恐惧。
我习惯自诩强大。
可短暂地、短暂地,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 我听不见其他声音, 察觉不到警报作响。在无法感知的巨大嗡鸣声不断震颤心脏的时刻, 那个源头——小缘,缘下力——依然陪伴着我。
就在我身边,在我身前, 握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不厌其烦。
我不能理解。
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你不……害怕我吗?”我问他。
“不怕。”他说。
那对看起来总是不太精神的眼睛向上抬, 与我的目光相接。我能看见他眸中的点点亮光,看见藏匿其中的一丝笑意,看见他眼中的, 我的模样。
他在看我,只在看我。
“从来都不是千树的错,是他们先的,”缘下力缓声重复, “千树没有过分。”
“只有你这么觉得,”我声音沙哑,“这是偏袒。”
“对,”他承认,“我就是偏袒千树。”
“……”
2.
混蛋。
无需试探。他把他对我的态度,直接摆在我们之间,让我看得足够清楚,难以逃避。即使我做了不好的事情,即使缘下力根本不需要将喜欢放在我这种跟温柔毫不相干的人身上,他却还是那样回答。
偏袒。
一个我渴望拥有,又不敢触碰的答案。
是缘下力给我的答案。
一时间,我失去了所有动作,枯坐在原地。肢体仿佛被冰冻一样沉重僵硬。我看见他站起身,看见他靠近,他的一切举动都成了余光里不断交错的,不值得在意的残影。
直到,我被抱住。
先是试探性的靠近,然后张开手臂,环住我,虚拢,最后才成了拥抱。
我被他抱住了,被缘下力。
用力地。切实地。
小心翼翼地——
抱住。
我听见他对我说。
“千树,不要自责。”
“你没有问题。”
“你是对的,我相信你。”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偏袒我,不在意我的错误。缘下力认为我对其他人的伤害不重要,我犯下的过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想法,是他想站在我这边。
重要的是他,是我。
恍惚间,我好像明白了。
3.
“……小缘。”
我没有推开他。他并不把重量压到我身上,只是倾身。我慢慢伸出手,同样回抱住他,隔着衣服触碰到他坚实的,有些硌人的脊背,我终于感受到了温度。
他身体的紧绷被我完全忽略,我将脑袋靠于男生的肩膀,低声说:
“你也是坏人。”
不然,怎么会喜欢我。怎么会认同我。怎么会觉得我没问题。如果他是个老好人,如果他真的在乎对错,绝不会对我那样说。
我忽然想起那件让我们关系变得特殊的事情——对啊,我早该发现了。
把我这个麻烦的,定时炸弹般的家伙留在身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但他却为我保守秘密,甚至在某一刻罔顾家人。
那不止出于愧疚。
从一开始,缘下力就不会客观理性地走向本该正确的那一边。他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目的与私心。
而现在,他就在我身边,寸步不移。
“是吗?”面对我说他是坏人的指控,小缘语气温和,又轻笑了一声,慢慢放松下来,说,“可以。”
“……你承认了?”我闷声问。
“如果千树需要我承认的话。”他平静回答。
既是被动,也是主动。
那么,我需要吗?
不只是承认,还有更多。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需要恋爱,不需要异性的喜欢,不需要黏糊糊的感情与腻得让人牙酸的情侣关系。这些多余的事情并不能为我带来任何能力上的提升,也提供不了太多乐趣。
事实上,和最初的结论一样,我并不需要缘下力。
——但我想要。
就像突然想吃布丁,于是特地出门去便利店买一份。布丁对我的人生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不吃也没关系,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很郑重的决定。
只是想,所以去做。
仅此而已。
4.
我松开手,推了推他。
他自觉后退到一旁,去书桌拿来水杯递给我。我们默契地忽略了刚刚那个拥抱,谁都没有再提起。喝了两口水润好嗓子,我舒服了一点,也冷静了一些,总算能清醒地审视现在的情况。
“更过分也可以?”我问他。
“可以的。”他回答。
“你知道我没有喜欢你吧。”
“嗯。”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直白地问出来。
小缘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只是想和千树关系更好一点……至于其他的,我没考虑过。”
“这样……”我淡淡回应。
不知道是不敢说,不敢考虑,还是的确从没有过类似的想法。无所谓,他可以有不能告诉我的目的,这是必要的风险,我愿意承担,愿意赌一次。
缘下力。
顿了顿,我抬眸看他。
“你会一直偏袒我吗?”
他想了想:“不确定,有些方面可能不会。”
“倒是诚实。”我嘴角上扬。
“直接答应的话,千树又不可能相信。”他耸耸肩。
“也是。”
我下了床,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对身体的掌控逐渐回归,之前的僵硬也基本褪去。我现在状态不算差。过去的事情、已经处理掉的麻烦,全都忘记好了。至少目前,我要走的路上不存在障碍物。
如果再有,那就再搬开。
我仍然会不择手段。
那些无所谓的罪恶感与愧疚心,比不上我自己的前程重要。
经过小缘时,我轻扯了一下他的手指。
短暂接触的间隙,我意识到他的手比我的更厚实,皮肤也会稍微硬一点,从前我并不注意这些。我没有比对过我们手掌的大小,按照目前身高,我猜他的手应该会比我的大一圈。
彼此的温度交叠了不到一秒,一次呼吸过后就消失殆尽。
“我饿了,”我越过他说,“今天出去吃。想吃什么?”
他应该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出去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请客。这算是感谢,但大概也有其他难以说出口的额外含义。
小缘快步跟上我,陪我一起下楼。他刚刚经过楼梯拐角绝对滑了一下,我听出来了。
“什么都行,”他话语中有藏不住的笑意,“听千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