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他又将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一遍,是苏牧玉的字迹,字迹潦草凌乱,足看得出二弟是多么慌乱无措。苏牧英何尝不是如此,他只觉得当头一棒,眼前发黑。
“怎么会?!”苏牧英喃喃自语。
安怀庄的存在极其隐秘,怎么会被人发现,被人攻破?
怎么会这样!
苏牧英想要冷静,他下意识起身,脑袋狠狠撞在了马车顶上。
外面的侍卫探进脑袋,苏牧英摆摆手,强行镇定下来,不欲被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
安怀庄的存在,都有谁知道?
苏牧英在脑袋里迅速过了一遍名单。
他身边的心腹都在,一个不缺,且都可以信任。老二那边可能会泄密,但泄密也要有个过程,苏牧玉不是蠢货,甚至非常聪明,他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老三……他没有人手。身边那两个刀客也不成气候,是他的可能性不大。
苏牧英忽然想起一个人。
兀飓!
他奉命卧底兀门,虽然没有什么大的任务,但每月一次汇报兀门风堂内的消息,从未中断。这一次他前往江南,这汇报自然是断了,而老二又不知道此事……
莫非……
苏牧英大骇,他急忙从马车窗户里探出头,催促道:“让马夫星夜兼程,下一站也不必休息了,我们速速回到洛阳!”
侍卫应声。
苏牧英心思急转,已然镇定下来。
如今朝中上下皆知安怀庄之事,再想隐瞒已不可能。很快,他们就会查明胡家和他们苏家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届时,一切就太迟了。
苏牧英拿出了信纸,叫书童进来磨墨。
他还没到粉墨登场的时候,他们苏家的大幕,还不能揭开。
只能牺牲一部分人了,在秦昭月还没有想明白其中关窍之前。
他提笔,在桌上书写起来。
……
兀门。
顾栩踏入了风堂的卧房之中。
药堂的人正在为周琼针灸。他的身体已经清理干净,上面陈年的黑色血污都被擦去,换上了干净的衣衫。那底下是嶙峋的躯体,伤痕累累,一眼就看得出他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周琼微微睁着眼,神态看起来很清明。他见顾栩进入屋中,下意识就要起身,但身上扎得像只刺猬,叫他一时也不敢动弹。
“感觉如何?”兀风性格活泼,上来便关切道。
“多谢这位大人关怀,我感觉很好。”周琼连忙答道。
他的视线一直黏着顾栩,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似乎是因顾栩的相貌想起旧主,他眼圈微微泛红,赶忙眨了眨眼。
床边有针灸的药堂兄弟,顾栩便没有上前碍事,而是坐在桌边的凳子上。
不待顾栩说话,周琼便说道:“小少爷,兀门之中有叛徒!我已经告诉了他们,但他们……”
“我知道。”顾栩说,“你的所在,就是从叛徒的口中审出来的。”
周琼终于脸色放松,喜上眉梢:“太好了……卑职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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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当年
顾栩静静坐着,只待他自己消化完所有的情绪。
周琼躺了一会儿。
他在地牢中关了好几年,乍然重见天日,言行举止都还有些晦涩。药堂的兄弟将最后一根针拔出了出来,擦拭干净后火烤,收回针包里,随即告退。
周琼缓缓说道:“小少爷……剩余这些人,可都是能信任的?”
屋中只剩下顾栩和兀风兀岩。
“能,你放心说。”顾栩说道。
周琼点了点头,并未对顾栩的判断做出什么质疑。他缓缓说道。
“我名周琼,是慎王老爷的贴身侍卫。小少爷既然能找到我,想必是知道我的身份。”
顾栩道:“是从桐山村的村长口中得知你的存在。他道,我的父母在桐山中给我留下了一些东西。”
“此事正是我告诉他的,但事关重大,我不能说的太多。”周琼说道,“本也没抱希望,谁会无缘无故跑到那深山的小村子之中呢?因此,我便每半年去一次村子,检查宝藏是否安全,其余时间,就在北秦各地寻找小少爷的踪迹。”
“你不知道是伏刀带走了主子?”兀风问道。
“伏刀……原来是他。”周琼似乎有些释然,“他做事一向稳妥,我会遍寻不见,也是自然。”
他很快回过神:“哦,宝藏一事,还有兀狩茗兀门主知晓。主子是从他那里得到了消息?”
顾栩眼神一冷。
果然如此。前世他会得到那笔财宝,乃是秦昭月从中牵线,制造出的一个“意外发现”。如今看来,前世的兀狩茗果然与太子有所勾结。
不,恐怕兀狩茗是被秦昭月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欺骗了。兀狩茗此人他已经试探过多次,知晓这不过是个本分的门主罢了。且据兀狩茗所说,他早早就知悉了苏怀月针对顾栩布下的计划,前世的种种隐瞒,也不过是执行任务。
他被秦昭月救出柳犁镇的南风馆,又与之亲近。因此兀狩茗即便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在没有收到玉牌信号之前也不会泄露消息。
可又因为这一层关系,他前世收服兀门极为顺畅,毫无阻碍。
顾栩摸了摸手背。这样多的怪异之处,他竟然毫无怀疑。
如果那时顾越就在他身边,一定能发现这许多破绽……
顾栩回答:“不,我有所奇遇,这才得到了宝藏。”
周琼再度将枯槁的双手合十:“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即便是无人指引,小少爷还是走到了如今这步,不为奸人蒙蔽……”
顾栩垂眼:“并非无人指引。”
“是谁?”周琼愣了一下。
“他已为我而死。”顾栩说,“若是……我会带他的尸身去祭拜父母。”
周琼从他眼中读到了一种的莫名的情绪。他做侍卫很多年,自然也识趣,便接着说道:“……是这样。三年前?还是四年前,总之是一个夏日,我回到了兀门在洛阳的总部,准备继续以暗卫的身份,接触门中的情报,从中筛选出小少爷可能所在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谁知,我一直熟识的一名暗卫——当时叫做兀飓。他自称是被怀月主子从恤孤堂选中的孤儿,认为怀月主子的事很是蹊跷,因此到处寻找曾在云溪驻守过的门内成员,想要调查一番。”
“我便相信了他的鬼话……将事情和盘托出。”周琼脸色阴沉,“本想着能有人得知其间蹊跷,和我一同寻找小少爷,再伺机复仇,可他却诱骗我出门,将我抓了起来。”
周琼长长叹息:“这几年,我一直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他们想要从我口中逼问一些事情,但我自从被捕,便抵死不肯张口,直到小少爷……”
周琼又落下泪来。
他的讲述很缓慢,口舌也不甚清晰,嗓子也越说越是嘶哑,显然是太久没有开口了。
顾栩道:“你已经出来了。今后便安享余生。”
“不!”周琼挣扎着爬了起来,“小少爷,贼人不死,卑职不能安度余生,怀月主子和老爷的死,并非自戕,也不是什么畏罪,怀月主子已经有了极其完备的计划,本不必赴死,是她错信了豺狼,才招致灾祸!”
顾栩看着周琼狰狞的面孔,慢慢问道:“是苏家,对么?”
周琼紧抓被子怔怔看着他:“小少爷,你都知道了?”
“只是猜测。”顾栩说,“和我说说吧,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琼似乎有些不解。
顾栩看出了他的疑虑,便说:“我母亲当年之计……乃是为我留下的退路。她并不希望我此生沉溺仇恨,因此交代伏刀,请他的妻子隐去了我的记忆。”
“小少爷既然要复仇,为何不请她出山,为您恢复记忆?”周琼道,“毕竟我等只是下人,您才是怀月主子最亲近的人,想起什么细节也是好的。”
顾栩微微摇头:“伏刀拒绝了。”
周琼有些出神,不太理解其中究竟有什么用意。
顾栩却是知道的。
仅仅从案卷上看来,当年惨状实在是非同小可。伏刀提起火海中的慎王府,脸上也有一丝不忍。想来,他也是不愿自己再为了当年的记忆伤神。
兀岩拿过茶水给周琼倒了一杯,他捧着手中的热茶,慢慢说道。
“小主子当时年幼,有些事自然不知晓前因后果,我就从头讲起。”
“大约……十几年前。老爷已经承袭亲王,在云溪一带住了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怀月主子生性活泼聪慧,喜欢研究些机关火药之术。”
“也许事情就是因此而起……怀月主子有一天得到了一本古谱,上面记载着火药机关之间,搭配勾连的什么技巧,这个卑职也不太懂。总之,从得到那本古谱之后,怀月主子就一直想将上面记载的‘便携炮筒’一样的东西给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