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他咽了一下:“……顾老板呢?为何你只身前来,还这样……狼狈?”
顾栩充耳不闻,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眼前的纸页上。
是他的字迹,果然,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顾栩觉得胸口有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传来,疼痛向上冲击着鼻腔,压抑不住的酸涩。
他缓缓吐息,终于缓过一丝心神,把那口灼热的血压回胸口。
“他死了。”顾栩说。
镇苏杭哽了一下,然后露出笑脸:“哈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转开视线,在房中来回走了两步。
“虽说这个计划风险很大,但顾老板在信中说过……都是假的。”镇苏杭声音越来越小。
是假的吗?
镇苏杭无法欺骗自己,顾栩的状态绝演不出来。
镇苏杭僵直地站着。
他真傻,分明话本里多的是这种身死的套路,他却还是将其中的危险忽略了。
只是,为什么?
难道顾老板并非主角?
他不会刚好抽中了那个让主角黑化的白月光角色吧,哈哈!
镇苏杭在心里笑,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难看。
他强忍着,眼泪却还是流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怎会?
可笑,他为什么会因为顾越的死流泪,他们分明不算什么很亲密深厚的朋友,他……
顾栩幽深的眼睛看着他:“你和他,是从同一个地方而来?”
镇苏杭沉默片刻,而后颔首。
“可有……起死回生之术?”顾栩问,“能够瞬息跨越万里,占据死者的亡躯,甚至窥见未来。想来你们不是精怪,也非常人。”
他向镇苏杭走近一步,定定看向他:“你可有办法?”
镇苏杭嘴唇颤了颤。
这一刻他竟然无法立刻否认此事,他当然也想要让顾越立刻起死回生,哪怕是让他再去找一具合格的尸体!
但这可能吗?
镇苏杭久久沉默,顾栩眼中的神采慢慢收敛。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实在是癔症了。
“那个送信的人,是谁?”他再吞咽喉间的不适,改问道。
镇苏杭怔住。
他的情绪一下子抽离出去,冷静下来。
“是兀门的人,我的门房曾经见过。”镇苏杭道,“就是签售会后来到书局找我的那一位,可惜我不记得他的代号。”
顾栩的视线一下子变得阴冷。
“然后?”
“我本来觉得信上这番话有些多余。既然顾老板让兀门之人前来送信,又为何会在信中注明不将此事告知你?”镇苏杭眉头紧蹙,“我当时应该发觉不对……都怪我。”
浓烈的愧疚涌上心头。
如果他及时觉察不对,是不是顾老板就……
镇苏杭还是难以相信顾越死去的事实,但顾栩这副模样让他什么也问不出口。
顾栩低下头,将信纸沿着原先的痕迹折好,放入怀中。
兀飔……
他究竟在做什么?他在其中起到了一个什么作用?
既然得到了顾越的信件,他为何不上报门中,而要私自处置?
顾栩慢慢走到桌前。
唯有两点可以肯定,兀飔知道顾越的全部计划,兀飔与顾越先前必定有过接触。
顾越不是一个冲动鲁莽的人,他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冒险行事。他更不会忽然就对自己有那样沉重的亏欠,那样急切地想要为自己做到些什么……
一定有一个由头。
顾栩握着剑鞘,手指微微用力。
流言蜚语是其一。
京城刚起的流言怎会忽然传到他的耳边,以信件的日期看来,这消息未免太快。
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顾越,他给自己拖了后腿。
其二,恐怕是有人自以为是,说了些危言耸听的话。
顾栩的手微微发颤。
就这样巧,想必兀飔踩中了顾越的命脉,让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无用之人,以至于急火攻心,做出不理智之举。
太巧了。
一切就像是上天注定,在一切他们察觉不到的地方出现微小的纰漏,最终使一切走到如今的样子。
“此事与那个送信之人定然脱不开关系,你应当知道那人的去向。”镇苏杭也想明白了个中缘由,说道,“你的属下,找来问一问就是了。”
顾栩闭眼,然后睁开。
他没有回应兀飔的话题,而看向镇苏杭:“有两件事需要你帮忙。”
镇苏杭忙说:“我该做的,不是什么帮忙,若不是我疏忽大意……”
他有些说不下去。
顾栩摆手:“第一件,秦昭月的人近几日就要着手调查此事。我要你全力以赴,将此事说成是……我不堪其辱,终于下手杀死了顾大石。要叫他以为,我与顾大石早已全然决裂,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镇苏杭点头:“我明白,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这也是顾越的遗愿。
“第二件,我欲在京中建立一座书局,以备未来大事。”顾栩说,“你能否出二三老手,协助书局事务?”
“有杭豆书局还不够?”镇苏杭一怔。
“目标太大,太显眼。”顾栩沉声说,“且其中无辜之人,数不胜数。我要建立的书局,不牵涉寻常百姓,因而更方便做事。”
镇苏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力点头。
他何尝不知这是顾栩不愿将他轻易牵涉进来?他只会答应。
他道:“对,另有一事……宝顺药局背后的东家,已经查到了。”
顾栩霎时抬眼,看向他。
镇苏杭道:“如今也只有这个消息能够弥补的我的疏忽。此人是宫中的一名御医,其背后……”
……
秦昭月进入寝殿时,内侍正在伺候皇帝喝药。
整座寝殿充斥着苦药味,香炉里的熏香丝丝缕缕,一点也不能驱散殿中的沉闷气氛。
皇帝年纪只过不惑,从前也称得上龙马精神。只是那一次蹊跷的昏迷之后,身体就一日日垮了下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衰弱。
只有皇后守在身旁。
未做皇帝之前,秦柏霆还只是个大龄太子,和太子妃恩爱相敬,东宫的内务都放手给她去做。更由着太子妃,生下了长子才和其余妾室亲近起来。
到底是皇室的女人,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从未想过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从未耽于情爱,全部精力都投在了事业上——
她要做皇后,她如愿了;她且要做太后,便十年如一日地敦促着秦昭月,牢牢把控着前朝的风向,生怕哪一个妃子的娘家太有野心。
慕妃不是如此。
慕妃是半途才被慕家塞进宫来的女人。她性格洒脱,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质,将秦柏霆勾得心旌摇曳。甚至秦柏霆恋爱脑上头,说出要改立太子的话来,这才让皇后如当头棒喝,彻底清醒。
从秦昭辰出生的这十几年,皇后没有一日松懈心神,梦魇夜夜折磨着她。可惜娘家没有武将的命,官职也高不成低不就,可以说于秦昭月没有半分助力。
直到秦昭辰母家犯事,男丁几乎全部流放,秦昭辰也被送进白马寺,她才长舒一口气。
皇后知道,未曾真的放手让秦昭宁和秦昭辰与秦昭月争斗,皇帝还是有最后的理智在内的。
到了如今——年长的皇子已经封王离开,京城周遭只剩下两个婴儿般的六皇子七皇子和他们不起眼的母家,已经没有什么能成为秦昭月继位的阻碍了。
皇后没了压力,人也清醒,自觉担起中宫的职责。
秦昭月进了寝殿,就看到皇后坐在床边,看内侍往皇帝的口中喂药。
皇后自己也看得出,后宫位高的妃子没有几个真心想要秦柏霆的宠爱。照顾皇帝按次序排班,竟然没人想多照顾皇帝一时半刻,到点上班,到点下班,一点不肯多留。
秦昭月跪在父母的面前:“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皇后立刻道:“快起来吧。你父皇今日精神好了一些,只是嗓子干痛,说不得话。”
皇帝转过头,看向秦昭月。
秦昭月道:“父皇休息就好,儿臣是来汇报这三日朝中的状况。”
秦昭月在皇帝病倒后,就遵照圣旨代父监国。这相当于整个北秦的重权都到了他的手中,就是杀父继位,也可以做的不声不响。
但秦昭月依旧本分小心,每三日汇报一次朝中动向和各地大事,丝毫不敢懈怠。
他很清楚,这个做了二十多年太子的皇帝,比他更懂得太子的职责,也更狡猾,更懂得伪装。
暗中是否有他的人手虎视眈眈,秦昭月始终不敢确认。
秦柏霆病的如此蹊跷……他很清楚,不只是秦柏霆自己,朝中半数官员恐怕都在怀疑是他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