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而我,不过得了草木之灵庇护,才侥幸活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目光似是落在郑南楼身上,却恍惚飘得很远。
“但却有一事,极少有人知道,便是那天道也不晓得。母神沉睡之前,其实就已经看出了些她那长子的异心。”
“什么?”郑南楼蓦地一动,讶然道。
璆枝牵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惨淡的笑来:
“她本来就有着一双几乎能洞悉这世间万物的眼睛,怎么能没有察觉呢?”
“只是她把一切都想的太好,她以为,纵使他有所图谋,也不会闹得太大,六界八荒,还要按照原先的样子继续走下去。却未曾料到,他竟会有那样不可控的野心。”
“好在她向来思虑周全,既已有所觉,便留了后手。”
郑南楼的身子终于彻底转了过来,看向了璆枝:“什么后手?”
他却只是眯了眯眼睛,仅仅答了一个字:
“你。”
郑南楼忍不住皱眉,难以置信地重复:“我?”
璆枝点点头:“没错,就是你。”
“母神她当年沉睡之前,曾将自身最纯粹的造化本源分出两缕来,凝结成了两颗真种。又因我司掌草木之灵,便将种子托付给了我。但我当时自顾不暇,逃生途中,不慎遗失了一颗。”
“我眼睁睁地看着母神的一切都被窃取,故交旧友也尽数丧命,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便强行催化我手里的那颗真种,耗费千年,才终于将其投入世间,择宿主降生。”
“是......”郑南楼怔怔出声。
璆枝却先他一步道:“是炤韫。”
“她也不负我所望,即便没有我的帮助,也自修无情道,飞升成仙,然后,发现了天道的真相。”
“只可惜,我急功近利,并未将那粒真种炼化完全,她虽拼尽全力反抗天道,却仍功败垂成,只撬下来一块碎片来,而她自己,也到底死于天道之下。”
“我自此万念俱灰,不问世事,直到遇见妄玉,并察觉到他的身体里有天道碎片的气息,便知道,这件事并不算结束。”
“再后来,我又见到了身为他徒弟的你,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涣散的双眼终于回神,重新落在了郑南楼的身上。
“我猜想,我遗失的那枚真种,必然是独自在这世间游荡,吸纳了足够多天地灵气与万物精华,自行炼化完成,又落入人界,寻到了自己的宿主。”
“郑南楼,那枚真种,如今便在你的身体里。”
他说得实在笃定,郑南楼却根本无法相信: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过任何异于常人的感觉。”
璆枝却告诉他:“真种虽有母神的力量,其实不过是在你的体内打上烙印,让你的灵力天然带有可以对抗天道,对抗其他母神留下的东西的力量,它并不会让你和别人不同。”
“而且,怎么会没有什么异常呢?即便谢氏早先布了局,你不是照样从沉剑渊里拿出了《澄雪照影诀》吗?若非那‘偃匣术’,悬霜也大概早就成了你的。不过就是因为,你和炤韫,也算是同源双生。”
“所以郑南楼,如今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将天道碎片放进阿昙身体里的,就只有你。”
“就连炤韫,也因为我的急功近利,做不了这件事。”
“我原先并不清楚,可见到妄玉这样,我才真的明白,我一直活到现在的使命,便是将你送回去。”
“‘一念’幻境是母神留给我,它有跳出时间之外的能力,所以,既可以暂时护住阿昙,也可以将你送到他身边。”
郑南楼动了动唇,却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璆枝见他这样,便拧了眉,狠下心道:
“郑南楼,你以为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你身怀母神印记,被天道率先察觉,于是降下天火,想要烧死你,却不曾想,你的父母为你挡下了劫难。”
“什么?”郑南楼身子一僵,颤抖着问。
璆枝却还在说着,像是执意腰逼着他认下一切:
“你没死成,郑氏将你丢弃在外门,那里的浊气反倒护住了你,让你得以长大。”
“但妄玉受伤,流落怀州,又让他们重新注意到了你,便想了个一箭双雕的法子,将你送到妄玉身边,逼着你种下情蛊,表面相恋,实则相恨。”
“最后,再让妄玉杀夫证道,既可让他飞升,彻底握于掌中,又可从你身体里逼出真种,继而再取得碎片。”
“郑南楼,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你的宿命了。你与那天道之间,总有一个要死。”
“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郑南楼走了进来。
璆枝的这座宅子,虽有些古旧,但还算精致,敞开的窗户还可以瞧见外面狭小却漂亮的花园,连送进来的风都染着青草味。
郑南楼却是没心情去看的,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挑开帘子,就望见了妄玉和过去一般清隽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闭着,像是沉浸在安稳的梦里。
这么恍然一见,郑南楼才发现,阿昙和他,虽不是同一世,却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比如眉毛,鼻子,甚至是同样有些薄的唇。
可惜,他竟一直没看出来。
他低头将腰上的储物囊解了,翻出那块他千辛万苦才拿回来的“心”,却不急着用上,只将它放在了床头。
鸟叫声从窗外远远地传来,清脆婉转,仿佛和当年玉京峰上听过的一模一样。
郑南楼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伸出手,拉开了妄玉身上的锦被,也跟着躺了进去。
妄玉的胸口一如既往的暖,他便揽着他的腰,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怀里,瞧着倒像是他主动抱住了自己一样。
即便没有熟悉的香气,他却还是贪恋般将脸贴在了他的心口,像是要抚慰住什么,却到底是克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郑南楼的声音一开始还很小,被闷在喉咙里,艰难地不愿意泄出。最后终究是一声大过一声,仿若决堤般哭了出来,满面的泪水打湿了面前的衣襟。
他一面抽噎着,一面断断续续地地跟妄玉说话,却含糊得一句也听不分明,只有最后几个字稍微真切些。
“师尊......我......好想你......”
像是这一声的呼唤终于穿透了无边的梦境,叫醒了昏睡着的人,原本无力地搭在一边的手忽地动了动,终于拥上了身侧人的腰。
妄玉的声音从头顶悠悠传了过来,同样低哑,却宛若温柔的叹息:
“怎么又哭了,南楼。”
第111章 111 我可以成为你的苦衷吗
郑南楼这辈子的眼泪,似乎都落在妄玉的眼前了。
从前他说不清缘由,仿若是只要亲眼见到这个人,原本高高筑起的壁垒便会轻易地坍塌,所有的克制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而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总会在一瞬间重新翻涌上来,然后,再无顾忌地倾泻而出。
可如今回头想,大抵是因为,他心里头清楚,在妄玉面前哭的话,一定会有人来哄他。
从未有过例外,所以向来有恃无恐。
就像是此刻,明明受了伤,昏睡了不知有多久,他却还是过去一样,将他一点一点地揉进怀里,附在他耳边说:
“怎么又哭了?”
郑南楼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就抬起头来看他,却教满眼的泪水糊住了视线,根本瞧不清眼前人的样子,一时倒让他更委屈了些,憋了憋嘴,泪流得更凶。
他这副模样大抵是看起来实在是有些滑稽,惹得妄玉都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侧过身将他拥得更紧。
这样,郑南楼算是彻底蜷进他怀里了。
他方才哭得太多,这一时半会的也止不住,妄玉便将下巴轻轻靠在他头顶,自己先开口道:
“南楼,我刚才梦见你了。”
“我梦到了当年结契的时候,你一身喜服,从那石阶上走上来,抓住了我的手,我那时候在想,你穿红色可真好看。”
“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那身衣服虽不是我亲手所制,但料子配饰样式什么的,都是我一样一样慢慢挑出来的的。我挑的时候,便在一直在想,这些东西穿在你身上会是何等模样,最后不知不觉选得太多,制衣的师傅还给埋怨了一通,说我这哪是成亲,简直是卖货去的。”
他说得很慢,因为刚醒过来,所以声音还带着些哑。
“我苦苦斟酌了一天,才终于定下最后的样子,可关于上面要绣的纹样,却又犯了难。”
“我这一生,还没在穿衣上如此踌躇过,从来是有什么便穿什么,可是给你的,我都想是最好的。”
“什么龙凤呈祥,并蒂莲开的,我都不喜欢,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最后在那喜袍上,绣的是结香。”
“你从前问我,在‘无相’的气味里,闻到的是什么,我没有骗你,我真的闻到了结香花的味道。因为结香代表着怀州,而怀州藏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