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说着,他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字句。
“我无法看透这种情况的根源,只能大体感知到,他的身体里,应该是藏着什么东西,一种非常强大的,不受控的东西。”
“便是这东西,在他最开始入道的时候,就取代了那个极为重要的‘心’的位置,以至于他的灵枢,缺少了这最为关键的一窍。”
“这对过去的妄玉来说,其实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因为那东西比任何用灵力幻化出来的灵腑都更好用。能自行吞吐灵气,拓宽经脉,让他比旁人更快地增长修为、突破境界。也因此,世人大多称他‘天赋异禀’‘根骨绝佳’。”
“但他却死了一遭。”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这种死去又复生的情况明显极大地损耗了他的身体,当然包括灵枢。所以导致那个东西需要不断地填补他体内的亏空,用自己的能量来接管其他无力支撑的灵腑的效用,却由此逼迫得整个灵枢更加衰落枯竭,难以维系。”
“而他的这次受伤,便恰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使那东西再强大,也无法挽回整个灵枢的彻底崩盘。”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最后会完全变成那东西的容器,不会说话不能行动的容器。”
他说了这么多,郑南楼一直默默地听着,等到他的尾音都消散在风里,才恍若惊醒一般吐出了两个字:
“碎片......”
璆枝闻言眉头一皱,立即就追问:“你说什么?”
郑南楼咬了咬唇,才终于将在林子里妄玉对自己说的话和盘托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那东西,应该是一块天道碎片......”
大抵是这个真相实在过于庞大、颠覆,让人一时无法接受,他说完之后,整个亭子里,霎时便陷入了一片死寂,谁也没有再开口。
整个天地间,都仿佛只剩下了风拂过树梢而发出的“沙沙”声。
到最后还是郑南楼先撑不住,颤巍巍地低声问一句:
“那还有什么法子能......”
他没说完,但其中意思所有人都懂。
璆枝似是有些不忍,微微有些偏开脸去,望向了亭外的池塘。
“法子......却是有的。”他忽然道,“只需要为他补上那颗心,并以此重塑灵枢,借用那天道碎片的力量,或许,能撑过来。”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足以让郑南楼的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他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向前迈了两步,死死地攥住了璆枝的手。
“怎么补?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做!”他说得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声音都跟着发颤。
“用我的心可以吗?我可以把我的心给他,只要他能活。”
璆枝见他这样,眉心愈发紧皱,却还是只能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先不说你的心可不可以救他,便就是真的可以,那你呢?你不是最想活着了吗?”
郑南楼却还是没有丝毫地退缩,只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执拗:
“不就是个灵枢,大不了我丢下一切,再做个凡人,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想要飞升。”
璆枝苦笑着摇头:“郑南楼,你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没了灵枢,你连凡人也做不了,你只能去死。”
“而若是用你的命去救了妄玉,他醒过来后,会愿意就这么独活吗?他当初费了那么一番功夫将你推到如今这个位置,可不是让你这么轻易放弃的。”
“而且,他的亏损太大,就凭你的一颗心,是没有用的。”
他愈说,郑南楼便觉得眼眶愈热,却还是死咬着牙关,不让里面的东西落下来,只能哑着嗓子问:
“那你说,该怎么办?”
璆枝沉默了一瞬,似是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法子说出来,但对上郑南楼的目光,好像到底是不忍心,低声说:
“传闻六界八荒的极西之处,有一座神山,名曰‘堕山’,乃万物终结和起始的地方。也因此,山中生了灵,而逐渐化出了一颗心,蕴含着天地本源之力,或许......”
“我去!”
他话还未说完,郑南楼就抢先一步说道。
他松开了攥着璆枝的手,转而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像是想要极力证明自己,揽下这件事。
“我去找到那颗山之心。”
“这里的人,只有我可以。”
璆枝听着他的话,眼中仿佛有无数复杂情绪汹涌而过,似是有许多话想说,却到底什么也没吐露出来,只轻声说:
“好。”
“我有一道传送符,能助你一臂之力。”
郑南楼将房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隔着室内昏沉的光线,看见了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床帐拉得有些低,所以他瞧不清那人的脸,只能望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搭在床沿的苍白的手。
他在很多年前仔细观察过那只手,从修长的手腕向下,沿着腕骨,到指节,最后再到微微有些蜷起的指尖,整个线条流畅又柔和,像是被人精心雕琢过,没有一点多余的瑕疵,带着一种超出他认知的精致感。
他曾经很害怕这种感觉,虽然他从未承认过。
从天而降的宝物似乎永远都是梦幻又美好的,但同样会让人很容易就生出恐惧。
因为不知道,这其中的代价是什么。
郑南楼觉得自己付不起。
他拥有得太少,以至于所有偿还都很可能触及骨血,所以必须短视地抓住所有可得的东西不放。
可如今才知道,那个人什么都不要。
连他的一点回头,都不要。
他好像总是在犹豫,总是在斟酌,所以错过了很多事。
他早该抓住那只手的。郑南楼想。
或许如今,便又是另一番境况了。
“不进去看看他吗?”谢珩忽然在身后问他,“这一去,也不知需要多久。”
郑南楼却就这样把门给关上了,他一步也没有迈进去。
“要见,也要等他好好的再见。”
他转身望向谢珩:“要麻烦你照顾他一段时间了。”
谢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猛地把头给扭到了一边,嘟囔了一句:“要你说。”
院子里,璆枝已经在等着了。
郑南楼一步步地走到了正当中的那棵梧桐树下,朝他点了点头。
璆枝见状,便立即低声念动起了咒语,随着一道莹绿色的光芒闪过,他的两条手臂,竟忽地变成了两根宛若树枝一样的东西,伸长着卷住了旁边梧桐树的树干,并跟着完全融入了其中。
整个大树随之猛地摇晃了起来,树叶纷纷落下,却又在半空中奇异地顿住,而后于郑南楼的四周交叠汇聚成了一个阵法的图案。
一时间,绿色的光芒不断流出,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究竟是或给谁听的。
话音刚落,原本裹覆着他的树叶便骤然炸开,爆发出了几乎遮蔽天日的璀璨绿光,但却只有一瞬。
不过一息过后,翠叶坠地,光晕消散。
等到一切又再次安静了下来,当中的郑南楼早已不见了踪影。
璆枝放下了手。
“你何必骗他呢?”
他转过身,谢珩正在廊下,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碾着脚下的梧桐叶,问话的声音似是有些闷。
“他没进过世家内部自然是不知道,但我好歹也是谢氏嫡传,我从小就听过,所谓的‘堕山’,在很久之间就已经消失了。”
“为什么要骗他呢?”
璆枝没有回答他。
有风吹过,撩起灵力他鬓边的一缕碎发,露出了下面那双隐隐有些疲惫的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浅淡又苍凉:
“我等这一天,原来已经等了快三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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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阿昙
层叠的树叶如流云般散去,化作无数细小的微尘消散在风里。
郑南楼的眼前,依旧是一棵梧桐树。
只是和方才璆枝院子里的那棵不大一样,树干明显要细些,枝叶也异常繁茂,挤挤挨挨地拢在一块儿,交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连一点日光都透不下来。
而在这棵树的四周,却是一处一望无际的平原。
满地的绿草只到脚踝,被微风吹拂着,恍若一张直铺向天边的翠色绒毯。毯子的尽头,悬着一轮红日,却看着要比平日里见到的更大、更近。
璆枝没说他那道传送符能将他送往什么地方,郑南楼便以为,他一睁眼,便能看见传闻中的堕山。
可此刻放眼望去,别说是山了,连个稍微隆起的土包都瞧不见,只有满目绵延的草色,几乎与天空连成了一片。
郑南楼一时倒有些后悔,自己竟就这么莽莽撞撞地来了,连个地图什么的都没想着带上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