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直似是到了晚上,才有人再次进来。
这会儿倒是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将那东西给抬了起来,脚步声从杂乱逐渐变得统一,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重叠的响动,却明显比白日里要沉稳许多。
随着他们两个的步伐,如潮水般涌来的嘈杂人声最终淹没了这种轻响,却又因为这东西的出现而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只留下一层细密的窃窃私语。
东西最终被放在了一处高台上,先前说话的那个人的声音再一次出现:
“这是我在黑市上遇见的新奇玩意儿,特地买来献给城主您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甚至可以说是谄媚,尾音有意识地上扬,明显在等着什么夸奖或是赏赐。
但被他称作“城主”的人却没有接话,而应该是做了个什么手势,便有有人上来扯开了那层棉布。
漫天华彩霎时照亮了那片阴影。
布帛掀开,里面藏着的却是个黑色的笼子。
还未等人看清笼子里面究竟是什么,那东西就突然一动。
浑身的羽毛在这一瞬像是被突然点亮了一般,迸发出世间难寻的炫目光彩来,辉光向四周散开,一时间竟将周围那些原本就如梦似幻的光线给生生压了下去。
镜花水月之中,宛若就只能看见这熠熠的一团。
羽毛抖动间,蜷缩着的翅膀里,便探出一颗头来,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便张开鸟喙,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声音如玉珠落盘,清脆悦耳。
这笼子里关着的,原来是一只奇特的赤色雀鸟。
还是将它买下的人最先反应了过来,又开口道:
“此鸟名曰‘炽羽’,传言是当年上古凰鸟留下的血脉,足以一窥从前‘百鸟之王’的风姿。”
他顿了顿,又稽首道:
“我素知城主喜好此类异禽,所以采买时一见到这东西就立即买了下来,只求城主一赏罢了。”
城主,或者说,盛今却只是莫名笑了笑,伸手一指,那笼子上的锁就突然掉了下来。
“如此漂亮的鸟,关在笼子里有什么意思。”
炽羽看起来极有灵性,见那关着自己笼子忽地开了,便立即就挥动翅膀,从里面飞了出来。
赤色的身影陡然冲入夜空,如一抹绚烂的色彩坠于暗蓝色的纸上,每一次的振翅,都似是在身后拖出了一道藏着无数星光的痕迹,宛若万千霞光在空中不断流淌。
时而如流星,时而又如烟花。
引得下面观赏的人一时间都仿佛忘记了一呼吸一般,只知道痴痴地看着那只在夜空中飞舞着的人间神鸟。
可就在这时,炽羽却仰头发出了一声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啼叫,高亢刺耳,逼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就这么一瞬的松懈,它就突然从口中吐出不知道多少个火球,接连就落在了地上。
大火熊熊腾起,又瞬间蔓延开来,一片接着一片,热浪翻涌,火光遮天,周围一下子便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人群四散而逃,有几个没来得及跑开的,都哀嚎着翻滚着倒在了地上,现出了丑陋的真身。
盛今却没有动,他只是站在火焰之中,抬头又露出了一个笑。
笑意刚起,袖子里就飞出一条粗长的墨痕来,如闪电一般就窜上夜空,捆上了炽羽的脚。又猛地向后一拉,赤色的雀鸟被狠狠拖了下来,栽倒在地上。
他抬脚踩住它的翅膀,却没有用力,只微微俯下身,看着它被火光映照得愈发亮堂的眼睛说:
“倒是个有脾气有本事的,弄死还是太可惜了。”
“来人。”他头也不转地叫道,“先关牢里去吧。”
炽羽被丢进了镜花城的地牢里。
大概是城主关照过,所以看守就只将它的双脚捆了,还特意寻了剑稍微干净点的牢房。
它倒是没再闹,只是等人都走了,才突然张开鸟喙,从口中吐出了粒不起眼的小石子来。
石子“嗒”的一声落在地上,便腾起一小片烟雾。
烟雾散尽,穿着身黑衣的郑南楼从中站了起来。
虽然掌门告诉他只要混进在黑市中采买的人里就行,但是他的话也不能尽信。
能进镜花城的人,必然是要被细细查过的,想来也不是什么易事。
于是,他便回去找了璆枝,两个人一起想了这个办法出来,也算不得多高明,可他笃定,盛今就算看出来了,也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本来就是在等他来。
郑南楼现了身,却没急着走,而是伸手将炽羽脚上的绳子解了,又理了理它身上的羽毛,问它:
“你有办法出去吗?”
炽羽没出声,只是晃了晃脑袋,大概是一种默认。
郑南楼这才隐了身形,往这地牢的更深处去了。
镜花城地下的这些牢房,建得也算是古怪,都依托在一条螺旋状的阶梯旁,一圈一圈地往地底深处而去,像是个无限延展的迷宫一般。
至于玄巳究竟在哪,也只能一路慢慢往下去找。
郑南楼虽施了法,但到底还是要小心,一边躲避着来往的看守,一边贴着墙壁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大多数的牢房都是有人的,却都藏在昏暗的阴影里,瞧不出身形样貌,只能依着那点微弱的光线勉强分辨。
越往下走,环境便越恶劣,空气中也泛起了一股夹杂着血腥气的腐朽味道,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擦也擦不净。
墙壁上的青苔也愈发得厚,路上时不时还有积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直不知走了有多久,大抵已经到了最深处,郑南楼才终于发现了那间掌门口中的,水牢。
与其说是水牢,其实更像是个被封在笼子里的水池。
水池里的水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灰绿色,除了淤泥之外,还像是混杂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整个水牢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显得格外阴森。
而就在这水池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从模糊的剪影看,能看到两根粗大的锁链从他的身体上延伸出来,深深嵌入了旁边的石头上。
那人应是被直接锁住,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笔直地站在水池中央。
即使隔着雾气,郑南楼也认出了他是谁。
自然是玄巳。
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被水浸透后紧紧地贴在身上,隐约还能看到下面层叠的伤痕。
有水珠正顺着他垂下的发梢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
郑南楼却没有急着下去,而是站在门边,忽然叹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一片的水牢之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也明显听见了,身子忽然一动,缓缓地抬起了头。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从轮廓来看,面具像是已经被摘掉了,呼吸应是突然变快,胸口的起伏晃出了一点轻微的水声。
郑南楼就这样对着他笑了一下,虽然他明知隔这么远,光线昏暗,又有水雾,他应该看不见他的笑:
“我这次来,除了救你之外,却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问你。”
“即便你还是不能说话,我也希望你好好回答我。”
“到时候就算被抓住了,死在这里,也不亏了。”
说着,他又化了形,走到了水牢旁的台阶上。
“你听清楚了吗?我说——”
“就算死,我也要做个明白鬼。”
第93章 93 只有你
郑南楼抬起头,朝身后盘旋的台阶上看了一眼。
“盛今虽知道是我来了,但应该还并不清楚我是藏在炽羽的嘴里进来的。”
“所以,我们算是还有点时间。”
说着,他又低下头,看向了站在水中央的玄巳。
“我离开的这些时日,去了一趟的临州。”
“临州”两个字一出来,玄巳终于像是彻底清醒过来一般,缓缓地转过了身,一张脸彻底藏进黑暗里,只余下一点模糊的轮廓,悄无声音的洇进了雾气之中。
郑南楼走到没有被水淹没的最后一级石阶上,蹲下来用手轻轻拨了拨水面,带起的细微涟漪中可以看出,那些奇怪的灰绿色原来是一层浮在表层的杂质,随着水波晃动,都渐渐向四周散开,露出下面明显清澈许多的水液。
只是那触感实在冰凉,带着一种仿佛从地底深处沾染上来的寒气。
“我去临州,本来是为着找那个诱我来镜花城的无目族算账,却没想到,路上却遇到了个人。”
郑南楼垂下眼帘,只看向自己轻点着水面的手指说道。
“我并不认得他,可他却像是认识我,还骂我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可我连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我,冤枉不冤枉?”
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复又滴在水面上,将那些重新聚起的灰绿又搅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