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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剑尖随着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地没入了苍夷的心口,他竭力地想要阻止,却已经无力挽回,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呜咽。
  死气顺着四溢的鲜血攀上他的脸庞,他却在最后一刻突然扯出一抹无端的笑,从齿间拼死挤出几个字:
  “你......杀不了......我......”
  陆妄神色未改,手中又添一份力气,苍夷的面色就迅速灰败了下去,终于彻底地断了气。
  他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牌位中间已是黑乎乎一片,魂灯已然寂灭,他便抬手将剑给抽了出来。
  剑锋带出一串鲜血,霎时便浇灭了几支蜡烛,他却浑不在意,一面擦拭剑上的鲜血一面想:
  他应当给南楼准备一个见面礼的。
  他初来乍到,在藏雪宗一个人也不认识,虽然性子倔强,但心里大概还是会有些不安。
  他得去找些他喜欢的东西。
  施法清理完祭庭里的所有痕迹,陆妄便将苍夷的尸身埋进了他当初为自己的造的那个假坟里。从此假的变成了真的,便就当是这个人死在很久之前。
  他依旧还是他的师尊。
  做完这一切,陆妄便趁着这时间,动身去一趟怀州。
  之前在郑氏的时候,他都只是待着那座楼里,所以他其实对怀州并不熟悉,一个人寻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那家据说最好吃的糕点铺子。
  结果去的迟了,松子酥已经卖没了,只剩下些旁的点心。
  陆妄心里觉得可惜,但还是让店家帮他多包上一些。
  店家问他要什么样的,他只说,要甜的。
  “越甜越好。”
  再回到玉京峰已是第二日了,陆妄走到郑南楼住处的时候人还没起,他便就站在窗户外面看他。
  从这个角度并不能看清床榻上的样子,只能瞧见床沿上搭着的一只手。
  那只手的骨量有些偏细,腕子内侧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露出了底下淡青色的血脉。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着,应是还在熟睡。
  如今没了束缚,陆妄也终于可以在这里毫无顾忌地叫他的名字:
  “南楼。”
  只一声,那手便突然动了一下,又猛地给缩了回去。
  两下翻身的动静之后,陆妄的视线里,便探出一张脸。
  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都还未完全睁开,但仍极力地瞪大,嘴角似乎还留有一点可疑的水痕,在晨光中微微有些反光。
  在看清窗外站着的是谁之后,郑南楼才终于像是突然清醒了般张了张唇,旋即耳朵就迅速开始变红,那绯色一路烧到了脸颊,像是陆妄方才赶回来时路上远远看到的那一蓬朝霞。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师尊......师尊怎么来了?”
  他开口叫“师尊”,陆妄便觉得没来由的开心,连心底最后的一丝阴霾都仿佛跟着散了,他便笑着道:
  “今日主峰的课业,我送你去吧。”
  郑南楼一听,眼睛更大了,那两颗湿漉漉的“黑葡萄”瞪得圆圆的,像是难以置信。
  陆妄却没给他反应的时候,只对他道:
  “还不快点收拾一下吗?”
  说完,便转身去门口等了,身后传来几道混乱的碰撞声,引得他唇角的笑意愈大,像是从未有过的开心。
  可就这么抬起头,他就见到院子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也朝他露出了个笑。
  很普通的笑,却让陆妄一下子变得浑身冰凉,僵立在了当场。
  等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离开,院子外的树下,落叶飘了一地。
  郑南楼这会儿也收拾完出来了,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去,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刚开口唤了声“师尊”,陆妄就忽然化作一道清风,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妄猛地轰开祭庭大门,快步往里走了一段距离,就见到被他亲手杀死的苍夷正坐在一堆烛火之中,看起来像是专门在等他。
  他面色红润,神态如常,仿佛昨天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不真实的梦而已。
  溯冥剑立即出鞘,直抵上这人咽喉,陆妄低声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苍夷却还是笑,像是根本没看见那泛着银光的利刃一般答道:
  “我当然是你的师尊了。”
  “胡言乱语。”陆妄斥道,“我师尊可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苍夷仰头望他,眼神戏谑:“妄玉,你能狠下心来杀我,不就是因为猜到了吗?”
  陆妄的呼吸一顿,溯冥也跟着轻微晃动: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取而代之的?”
  原来,他那些关于师尊变化的感觉都是真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最开始的那个苍夷。
  苍夷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越发张狂地笑,笑声回荡在祭庭上,像是最深的噩梦里走出来的厉鬼:
  “妄玉,你杀不了我的。”
  “血咒已成,你最终只能按照我说的去做。”
  陆妄却在这凄厉的怪声中沉下了脸,剑气霎时腾起,将四周的蜡烛都彻底吹熄。
  他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缓缓响起:
  “是吗?”
  “那试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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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小楼在藏雪宗的前三年没谈上的原因(#^。^#)
  第86章 86 循环
  起死回生后的苍夷杀起来要比先前的那个难一些。
  大概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这回的他明显反应更快,身法也愈加刁钻,所以,陆妄也跟着多用了两招。
  两招之后,这个人再一次倒在地上,发出那种熟悉的痛苦的喘息。
  不过陆妄没像之前那样直接捅穿他的心脏,而是将他挟去了玉京峰最高处的那块石头上。
  上午的太阳早已跃出云海,刺目的金轮浮在上头。他抓着苍夷的领子,将他提到了半空。
  空悬着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苍夷也没有求饶,而是用几乎涨得通红的脸挤出了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又重复了一遍:
  “你杀不了我。”
  手指松开,他骤然坠落,又瞬间被下方层叠的云雾给吞没。
  但陆妄并没有急着离开,他也施法一同落在了山脚下,还特意寻到了苍夷已经摔成了一滩烂肉的身体。
  他就坐在那堆东西旁边,等了几乎一天一夜,看着它风干腐烂,最后被野兽吃了大半,才终于回到了山顶。
  可主殿的大门一打开,苍夷却又站在他的案桌前,衣袍整洁,神色如常,笑着对他说:
  “别白费力气了。”
  他像是阴魂不散的鬼魅,又似是那种可以不断寄附新壳的精怪,无论如何杀他,他都能出人意料的卷土重来。
  他似乎是想用这个方式告诉陆妄,他逃不开的。
  但他依旧错看了陆妄。
  陆妄也许安静,也许淡漠,但他同样是个足够偏执的人。
  杀一两次不够,那便多杀几回。
  第三次,他放了一把火,亲眼看着那赤红色的火苗将尸体烧成了灰烬。
  但隔天,苍夷又出现了他的面前。
  第四次,他挖出了苍夷的心,封印在了他能找到最深最深的洞中。
  可苍夷依然复生。
  ......
  陆妄杀了苍夷多少次,连他自己也已经记不清了。
  苍夷以各种他能想到的方式死去,但永远会在之后的某日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像是陷进了一种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循环之中,苍夷的每一次死亡都像是被重置的起点,而每一次的复活则是失败结局的警告。
  而这一切都无人知晓。
  这样的日子,陆妄过了三年。
  但好在还是有希望的,在经历过无数的挫败和绝望之后,他终于在漫长的试探之中,找到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那是他唯一能够利用的弱点。
  苍夷的肉身可以通过某种方式生出新的,但意识不是。
  那个替换了真苍夷的意识是不断继承的,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记得所有的事,也让他在一遍遍的重生中变得越发狡猾、难以对付。
  想要彻底消灭他,便不能只着眼于肉身,而必须找到意识飘出体外那一瞬的空隙,并给予致命一击。
  陆妄也由此尝试了许多次。
  但这个时间实在太短太快,所以需要人极端的专注,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
  而苍夷也似是察觉到了这点,近来反扑愈发张狂,甚至隐隐有想要把手伸到郑南楼身上的迹象。
  陆妄知道,不能再拖了。
  所以,在这最后一次之前,陆妄借着让郑南楼去千嶂秘境采青蚺草的由头将他送走,即便知道他不愿,却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不能让郑南楼留在这里,不然让他成为苍夷的筹码,更不能让他有机会见到,自己可能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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