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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师尊问我为何道心有损,可能是因为我,学会了问为什么吧。”
  “什么?”苍夷似乎并没有听懂。
  陆妄终于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缓缓道:“我在郑氏养伤时,总是会梦到过去的事,想的越多,我就越不明白,无情道于我来说,究竟是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是真切地想要问一问苍夷:
  “师尊,我真的如你所说的一样,是最适合修这无情道的吗?”
  一个茶盏被狠狠地摔在了陆妄的膝边,飞溅的碎瓷片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
  他也终于听到了苍夷怒不可遏的声音:“你还说不是在和我算账!”
  “我既说了你是,那你就只能是。无情道最忌多死多想,妄玉,你是想生心魔不成。”
  陆妄没有回答,他其实已经有了心魔。他的心魔被留在了怀州,无人知晓。
  但苍夷是绝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他只留给陆妄两句话:
  “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可能就因为你这点幼稚的想法而白费。”
  “你好自为之。”
  苍夷自然是说到做到的,他很快就为陆妄找来了很多据说能修补道心的法子。有时是复杂得几乎看不懂的阵法,有时是味道古怪极了的汤药。
  陆妄全都没有拒绝,每一次他都安静的配合,像一个听话的傀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注定是没有用的。
  最长的一次,他被关在寒洞中将近一年,历冰锥刺心之刑,以此来锻造道心。
  洞里本就极冷,又有阵法加持,比陆妄曾见过的冬天都要冷上许多。
  他就坐在这冰天雪地里,疼得脑袋发晕也控制不住地想,怀州的冬天会有这么冷吗?
  他走后的日子,郑南楼会怎么过呢?
  他总是会想起他,在某些似乎毫不起眼的细节里,比如花开,比如雪落,又比如现在。
  陆妄其实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早点安排好,以至于匆匆离开,也没来得及为他做上什么。
  做一点点也好。
  郑南楼会不会还会去哪个墙角说话?又有没有被人欺负?往后的冬日,还想从前那样难熬吗?
  好多好多的问题就一股脑地从脑海里涌出来,他每个都想知道。
  可他好像永远也不会得知了。
  陆妄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胆小鬼。他有些模模糊糊地想。
  连一点点微小的心意都不敢昭示,只能躲在这里,去想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但陆妄同样也错了。
  他早应该知道,就像他的道心一样,有些事,不是逃避就可以躲过去的。
  陆妄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的穿林而过,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膝上。
  他坐在玉京峰山腰的一块石头上调息,闭上眼睛,仿佛可以听见风在耳边的“窃窃私语”。
  可突然间,声音都断了,他睁开眼,瞧见了落在他面前的苍夷。
  他看起来很高兴,自从陆妄道心受损的之后,他好像还没有这么高兴过。
  他抓着陆妄的手,藏不住笑似的地跟他说:“我找到方法了。”
  这句话虽然简略,但陆妄是能听懂的。
  所谓的方法,不过还是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只为修复他的道心。
  他原以为还是一些没什么用处的法子,可看到苍夷脸上的笑,他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他问:“是什么方法?”
  苍夷继续攥着他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你应该知道,无情道飞升,除了寻常修炼之外,还有一条路。”
  杀夫证道。
  四个字一下子出现在陆妄的脑海中,他立即就反驳:
  “师尊,我说过我不愿......”
  这个方法在此前提过很多次,但都被陆妄给拒绝了。
  但苍夷却打断了他:“妄玉,如今已经由不得你了。”
  “那个人已经被种下情蛊,躺在你的后殿里了。”
  他的声音明明是带着笑的,听起来却像是从地狱里传上来的一般:
  “是郑氏送来的人,我觉得,你应该喜欢。”
  “恭喜你,得了个新徒弟。”
  后殿的门在陆妄手中被“吱呀”推开,山风从他身后吹来,拂起了那两层纱帘,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带起了几圈浅淡的涟漪。
  帘子背后,模模糊糊地似是躺着一个人。
  第一步却始终没有迈出去,即使陆妄觉得,不可能会是他,也还是忍不住地害怕。
  他鲜少感受到这种情绪,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克制不住地颤抖,他等了许久,才稍微平复下来。
  可旋即,他又问自己:如果真是他的话,该怎么办?
  陆妄不知道,但他总得去确认。
  那只脚到底是被跨了出去,他开始一步步地朝着床边走。
  走得越近,一颗心就跳得越快。到纱帘边上的时候,他就只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响了。
  他抬起手,将那帘子拂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天光顺着他动作落在榻上,照出了那张瓷玉般的脸。
  发丝软软地贴在上面,有几缕不听话的,便翘起着,像是某种小兽的绒毛,在光里微微泛着淡金。
  阖起的眼眸瞧不出具体模样,只能见到一对长睫,安静地投下一点零散的影。可偏生眉心却又轻轻蹙起,蓄着些许没来由的执拗。
  唇色微微有些偏淡,似乎曾被用力抿起过,隐约还可见几点尚未愈合的咬痕。
  阳光顺着他脖颈滑落,路过锁骨,直灌进稍稍敞开的衣领,愈发显得那皮肤白的几乎要透出光似的。
  即便从来没有见过他,陆妄也认出了他。
  他没有想象过他的长相,可如今站在这里,却又恍惚觉得,他和他预想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五年前他在怀州没有迈出去的那半步,似乎在这里得以补全。
  他到底是看清楚了他。
  郑南楼。
  他怔怔地张开唇,无声地念了一遍。
  就这么一点微不可查的动静,似是惊醒了郑南楼似的,睫毛颤了颤,就忽地睁开了。
  露出的那双眼睛极黑,墨色沉沉,可光线落进去,便能看见那黑里,泛着一点细碎的光,有些微弱,却极为灵动。
  他的心也就这么又开始一下一下的跳,却和方才完全不同。
  陆妄的“一见钟情”,是深远夜空中的遥远星子,幽暗如墨,云层重叠,却唯有那一粒微光冷冽又固执地悬着,渺小却灼目。
  他看着郑南楼的嘴张了两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可随之,就有绯色从两靥攀上眼尾,稍稍抚平了眉目间的那点锐气,清丽中透着点软润。
  陆妄看着他想,这一回,他不能再逃了。
  总会有办法的。
  于是,他便垂眸朝着他笑,大概是他百年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那个在舌尖滚过无数遍的名字,也终于在这一瞬得以吐出,熟悉得像是曾经唤过千百次。
  他叫他:
  “南楼。”
  第84章 84 好事
  “你对他做了什么?”
  苍夷原本还气定神闲地坐在案几边上,听陆妄这么一问,倒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个并不怎么真心的笑:
  “看来,你对他挺满意?”
  陆妄却还是站在那,又问了一遍:
  “你对他做了什么?”
  苍夷转过头,窗外枝叶萧萧,松风阵阵,残阳挂在天边,将落未落。
  “妄玉,你太害怕了。你越竭力想隐藏起的那些踪迹,便越容易被人发觉。”
  “正好,郑氏早就想和藏雪宗搭上关系,我只是大概提了一下,他们就马上找到了他,并且送了过来。”
  他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再次看向陆妄:
  “他叫什么?郑南楼?听说他总喜欢在你住的那地方晃悠,是不是?”
  藏在袖子里的手被用力攥紧,陆妄的脸上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从未见过他,他也根本不认识我。”
  “我并没有动心,既无情分在,又如何能证道飞升?”
  听他这么说,苍夷却并不惊讶,只淡淡道:
  “妄玉,我没有怀疑你。我了解你,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对其他人动心呢?”
  “所以,我用了‘情蛊’。”
  他的嘴唇翕张着,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陆妄只觉得身子几乎都凉了大半,像是落入冰窟,又不断下坠。
  他当然知道“情蛊”,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痛苦又不讲情面的东西。
  “你给他种了情蛊,可若是我不动心,根本......”
  他下意识地反驳,却被苍夷打断。
  “你怎么会用那么危险的东西呢?”
  他反手叩了叩桌面,一个刻着回字纹的木头盒子便应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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