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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比如他现在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比如他没什么家人,又比如,他很讨厌冬天。
  怀州地处偏北,所以一年四季都应该是要别的地方冷些。其中,冬季尤盛。
  即便如今还是春天,郑南楼就早早地开始担忧起下一个冬日了。
  郑氏似乎对他这些孤儿并不好,发下来御寒的东西就只有一床硬邦邦的棉被,和一件做工粗糙的棉衣。
  郑南楼便把那棉被的棉花抽出来,都塞进了衣服里。白日里穿着便不会太冷,晚上就盖着那衣服睡,以此捱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冬天。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挺得意,像是想出了什么聪明绝顶的好办法一样。
  可即便这样,也不过是勉强不被冻死罢了。
  所以郑南楼记忆里的冬天,就几乎只有寒冷、饥饿,以及手上脚上总也免不了的冻疮。
  他也难免不喜欢冬天。
  他提起刚过去没多久的腊月,漫天的风雪都恍惚似从他的声音里飘出来的一般,连陆妄都跟着觉得刺骨。
  但他并没有在抱怨这些东西,他只是在陈述而已。
  他说这些时的重点,总会放在一些其他事情上面。有时是邻家阿嫂给的一碗热汤,有时是从篝火旁偷出来的一块蜜薯。
  不是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构成了今天的郑南楼,而是这种夹缝里蜿蜒流过的细细暖意养育出了现在的郑南楼。
  所以,他不会因为所谓的穷困而生出一丝一毫自轻自贱的念头,他只会觉得,他可以活得更好。
  郑南楼是这个世上最独一无二的人。陆妄倚在窗边沉默地想。
  除了讨厌的东西,郑南楼当然还有很多喜欢的东西。
  比如,他极爱吃甜。
  他热爱这世上所有一切和甜沾边的东西,就连庙里头供奉的甜到发腻的果子,他都觉得好吃极了。
  每每讲到这里的时候,他吐出的字与字之间都好似要比平常黏上许多,像是被他言语里的蜜给粘住了一般。
  他说他前几年的时候,吃过一块内宅少爷给的叫“松子酥”的点心,是用松仁、猪油和糖渍花瓣做的,真的是又香又甜,是他吃过的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陆妄没吃过松子酥,他记忆里的最后一口吃食好像还是在百年前。师尊同他说,入道的第一步,便就是戒掉最寻常的口腹之欲。
  他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年幼时也没吃过什么能被他记住的东西。
  只是好像曾听人说过,他母亲做的一手好汤,可他并没有喝过。
  如今听了郑南楼的话,倒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好吃”到底是什么滋味。
  可惜没人能告诉他,他便只能顺着这些话自己想象,大概和他听见郑南楼说这话时的感受是差不多的。
  会不自觉的开心,又会控制不住地想:
  希望永远都有,下次。
  大约是长久的等待,再加上伤势的缘故,陆妄一连听了几日,到底有些支撑不住,但一直坚持到了日落,知道郑南楼不会来了后,才终于回榻上睡了一觉。
  这一觉虽算不得很沉,但却极安静,他没有再被那些陈年旧事搅扰,他甚至都没有做那些零零碎碎的梦。
  可睡到半夜,却突然被什么声音给惊醒了。
  陆妄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勉强听到了似是从外面传来的细碎声响。
  是郑南楼。
  怎么会这么晚来这儿?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急,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上,便摸着黑磕磕绊绊往窗边走。
  伸手将窗户推开了一点,亮堂堂的月光照进来的同时,才终于听清了外面郑南楼的声音。
  明显要比平日里低上许多,混在夜色里,像是也跟着变暗,模模糊糊得不太真切。
  而郑南楼一直以来的倾诉对象也终于此刻露出了“真身”。
  他蹲在那墙角里,口中叫的却是,“阿爹”和“阿娘”。
  可这里并没有他的阿爹阿娘,只有一个站在窗边偷听的陆妄。
  郑南楼在唤完那两声之后,安静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
  “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再来看你们了。”
  陆妄听着一怔,身子都不自觉往外倾了倾,想听清楚他后面的话。
  “......我之前收拾的那个师兄,今日应该是伤好了,便立即就到管事的那里去告了我的状。”
  “明明演武场上的规矩就是拳脚较量,不涉私怨。但因为他是内宅嫡系,所以他说什么便只能是什么。”
  他顿了顿,似是在忍住什么,声音也好似多了几分颤:
  “从明天开始,我就要被调去城外了。”
  “往后,便不能总是过来和你们说话了。”
  “城外的事多,除了要守郑氏的祖坟之外,还要外出采集一些草药什么的。我听阿远说,他那个少了一条腿的叔叔,便是在出去采药时碰上了妖物。”
  随后,便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陆妄等了许久,才等来了郑南楼宛若梦呓一般的呢喃:
  “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呢......”
  苍白的手落在窗台上,用力到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动作。
  陆妄站在越来越凉的月光里想:他应该就这么下去把他带走的。
  可是之后呢?
  他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藏雪宗?还是陆氏?
  陆妄自己都没有一个单纯的可以容身的地方,又怎么能赋予他什么呢?
  这或许是陆妄有记忆以来最无力的一个瞬间。
  郑南楼的声音最终就停在这最后一句上,便再也没有响起,像是早已离开。
  陆妄又跌跌撞撞地退回到了榻上,将自己藏在厚重的帘子里面,恍恍惚惚地像是睡去,又像是醒着。
  但他确实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苍夷,没有藏雪宗,也没有无情道。
  他按照最初的设想,早早地被送进了一个小宗门。
  百年之后,他途经怀州,遇见了躲在墙角的郑南楼。
  他站在他身边,朝他伸出手,告诉他,我带你走。
  他或许会疑惑,或许会警惕,但陆妄只会无比从容又温和向他介绍自己:
  “我叫陆妄。”
  只是陆妄。
  若他只是陆妄。
  他浑浑噩噩地坐在那儿不知坐了有多久,直到前来换药的医官拉开了他眼前的帘子,刺目的阳光毫不避讳地强行洒落下来,他才终于似乎回神,又或者,醒来。
  医官见他这样应该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例行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直到做完准备离开的时候,陆妄却突然开口,这好像是他这么长时间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楼下的院子,许久没有打理了吧。”
  医官有些始料未及,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陆妄已经兀自说了下去,眼睛却飘忽得不知看向何处:
  “你回禀郑氏,让他们帮我找些人来,将这楼下的草木都好好收拾一下。”
  “修行之人,见不了浊气。须得是些十五六岁的,没怎么修行过的孩子,尽可能多寻些来。”
  “妄玉,在此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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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拖得有点久,后面会连更的
  第82章 82 兔子
  陆妄有过一只兔子。
  其实也不能说是“有”,应该是,他曾经遇见过一只兔子。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他才刚修无情道不久,某日在后山练剑,一招惊鸿照影,漫天翠叶便在剑风中纷纷落下,像是一场经年未息的大雨。
  可就在这满目绿影之中,突然就跃过了一只灰色的东西。
  陆妄的动作很快,只闪了那么一下,他就已经一个转身,将那东西捉在手里了。
  毛茸茸的一团在手心突突地跳,原来是一只兔子。
  陆妄见过兔子,从前在陆氏,有人曾送给过弟弟一只。
  弟弟刚拿到手的时候还很喜欢,但没过几天就丢在了一边,它就这么莫名跳进了他的院子里。
  那是只浑身雪白的兔子,长长的耳朵,红色的眼睛,缩在脚边,像是一个圆滚滚的雪球。
  陆妄心里难得生了点兴致,正想伸手去摸,就被赶来的人给喝止了。
  弟弟的东西,他本来就不该碰的。
  那只兔子最后被抱走了,后来又到哪里去了他不得而知。可现在,他捉到了另一只兔子。
  似是有一点不易察觉缺憾在此刻悄然填满,陆妄把兔子放进了怀里。
  其实是不太一样的,比如这只是灰色的,眼睛是黑的,耳朵也不够长。
  但陆妄却觉得没什么分别。
  左右,都是兔子。
  它好像有些害怕,团在他的臂弯里还在发着抖。陆妄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它,便只能用手去抚它的背。
  贴在掌心的皮毛温热和舒服,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用力。
  他想,他应该把它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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